前輩風流

網路上看見有朋友貼出鄧文如先生。聞在宥先生的書札。文字。內容都好。忍不住鈔錄下來備覽。其一札曰:
“在宥先生左右:
前辱惠書。歡喜無量。溽暑萬事俱廢。致稽裁答。幸不為罪。誠山中歲月。久忘塵世。稍親書史。便可遣日。無分外之求。無不滿之事。暮年蕭瑟。其甘如薺。以此養生。庶不使嵇康笑人。進之書來。述臺端為之作介。求文學出版社事。誠昨得聶紺弩書。云已無問題。雖非決定。卻尚肯定。亦邇來快意事也。《湘軍志》甚難覓取。幸祈作罷。《封神榜》亦非必需之書。版已久毀。便擬不求。舊門人成恩元寄所撰。未能自樹立。深為之憂。托庇高賢。更為之慶。晤時祈轉告。誠近年搜求古樹。橋塔。石闕以及古建築。閬中觀音閣。東湖之桂。棧道之柏。久勞夢寐。能為我各求照象數紙否。費可不計。我當任之。唯不宜強求。以此等無謂事擾人。私衷不安。若致勞神。更成罪過矣。
書此。敬問
公私多福。不盡企念。之誠 頓首 八月二十二日”
鄧先生除購藏清人詩文集數量甚夥外。亦喜收集老照片。此札中最後一段正可見之。在鼎革之後的新世界裏。如此汲汲往後看。亦是有趣的事情。
第二通是聞在宥先生寫給友人“秋白”的詩札:“偶然薄炙破愁霖。未破當前一片陰。迢遞烽煙天外直。淒涼禾黍望中深。覆巢已絕重棲想。枯海還餘待涸心。今夜天涯無夢到。白頭掩淚為沈吟。
詩後有字曰: ‘一九四零年初。余初至成都。秋雨新霽。景色淒愴。時日寇正猖獗。家書久絕。中夜不寐。徬徨有作。 秋白同志索書 一九八三年夏 聞宥錄舊作。‘”聞公此詩亦可稱當行人語。沈鬱厚重。至於涕下。
鄧先生的書我只有不多的幾種:《骨董瑣記全編》《東京夢華錄注》《桑園讀書記》《清詩紀事初編》。後來鳳凰出版社根據鄧公日記整理刊行《鄧之誠文史札記》。初版和後來的增訂版都買了。也沒去在意究竟增訂了什麼。再就是某拍賣行影印的《鄧之誠詩集三種》兩冊。是先生的手跡。翻讀鑒賞兩相宜。皆值得細讀的。
前面幾種都是讀大學時從圖書館裏借來讀過。還鈔了一些。後來陸陸續續都買回來貯之。《清詩紀事初編》的那篇前言寫得真好。
在王鍾翰先生《孟森先生與鄧洪二師》一文中寫鄧文如公之著述。頗能得其精義。《清詩紀事初編》也是我所愛讀者。而一直未能終卷。王公所言最見其精義:“撰成《清詩紀事初編》八卷。分甲乙丙丁四編。共收六百人,錄詩共二千餘首。小傳六百人。所收各書皆由手批目驗。辨訂審慎。字字珠貫。疏密有致。鄧師亦頗自矜許。其中顧炎武。孫奇逢。王夫之。黃宗羲四傳是鄧師精心結構的得意工作。而著墨不多。每傳不過二三千字。乃史家之筆。敘事既備。則贊否由人矣。”
又如評述至今未見印行的兩部書稿《滇語》和《至性集》。好像至今未見印行。據說影印的八大冊《鄧之誠日記》裡附了《滇語》。可惜價昂稀少。難得一見。是真正可惜的著作:“《滇語》撰寫於抗戰前燕居之暇。述其幼年遍歷滇中各地所見所聞所傳聞之其人其事。尤詳於滇邊諸少數民族的派支。分布及其生產。生活和習俗。信仰。鄧師於一九四二年出獄後又重新刪訂。親手細楷寫定。頗自矜此作有獨到精辟之處。人物中亦頗有抑揚。惟文字摹六朝。去今太遠。藏之於家。迄未付梓。另有《至性集》一編。選自古迄清末至性至情之詩。親筆寫定四本。錄數百家。都數千首。選擇甚嚴。皆可誦之什。此選發軔於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五年間。鄧師以為事功出自性情。易俗在敦至性。欲事提倡真性情。藉匡時俗之媮。此為未刊稿。系鄧師行楷親自寫定。缺第二本。展轉假人。後佚於閩中。甚為可惜。”
《骨董瑣記》純用文言。蒐羅舊籍中文玩收藏條目。穿插有序。娓娓道來。雖無體例架構之功。足堪咀冰嚼蕊之勝。《讀書記》則老派題跋。所附《柳如是事輯》尤為驚艷。是不摻雜現代語匯的正宗古典。誦讀一過非常享受。
至於聞宥先生。他的專業學問我不懂。只讀過《學術集林》卷五卷六裏的《聞宥遺札》。都是給弟子張永言的書簡。並非為了發表而作。聞先生的專業學問是漢藏語文。普通人自然是難以接近的。這組書簡當然有專業的學術探討。然而更多的卻是其他讀書思考的產物。非常有品味。非常有見地。不禁又要感嘆老輩學人的不可及。
書簡里的聞宥先生不止是個體弱多病的語言學家。更是好讀深思視野開闊的人。他讀史著。品評當世人物。讀詩詞韻語。且有精深的體悟。三言兩語深入淺出。這樣的師弟談論可惜學林間並不多見。此前有苦水先生顧隨寫給他弟子周汝昌的書信。文彩斐然。如雲霞輝映。其后冰繭庵主人繆鉞寫給弟子及友人的信札也疏淡可喜。如清風明月。再有就是程千帆先生的一部《閒堂書簡》。論學議世。綿密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