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间带中往复——民族志学者如何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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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家如何写作:民族志阅读指南》这本书强调了对于阅读和写作民族志都非常重要的两个原则:比较和对话。这两项原则分别出现在书的第一章和最后一章。作者认为,比较是民族志的世界观,民族志写作是一种具有内在比较性的、跨越时代和地域的对话(p.12)。民族志学者写作的目的是回应“大对话”,人类学家意识到有不同重要性的对话正在进行,他们希望自己与特定受众的讨论中对这些对话做出贡献(p.272)。从结构上看,正如作者所说,她们没有采用传统民族志导读写作的两种方法,即介绍人类学写作的主要主题或概念,或是归纳人类学领域不同学派的理论观点(p.1)。她们论述的结构是论点和论据的结合。论点即每章的主题,论据为支持该主题的真实民族志节选。因此本书并不是一本按照时序编排的民族志理论的详细阐述,但这种写作方式却能给刚刚接触民族志的读者更加具体直观的印象。每章之后还包含一个与本章概念相关的民族志阅读练习,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检验和巩固所学知识的练习。
民族志写作的比较可以体现在民族志生产过程的方方面面。民族志写作是一种“我们”与“他们”之间、跨越多种背景的交流,写作者在他们自身和研究对象之间、在后者和他们自己所处的社会之间、在这二者和他们接触这门学科所积累的有关其他群体的“二手”知识之间来回移动(p.8)。关于这种移动,我想到我的老师在田野笔记中的一段描述:“或许过于浪漫,但写到这里,我心中出现的图像是陆地和海洋之间的潮间带。如果陆地是人类学家们努力想要探索的田野,研究者自身的生活就是海洋。我们从没有成为那片陆地,只是在某些时光中,共享了潮间带里的点滴。带着这里的生物,混合的味道,留下水渍,隐身退去。等待下一次涨潮的来临”(陳如珍,2019: 240)。于我而言,人类学最令人着迷之处也在此:在田野中,你试图去理解和融入报导人的周遭,但却只能努力趋近,在这个移动的过程中会遭遇到很多令你无法理解的“当头一棒”,有时候还会怀疑人和人之间是否存在真正的理解。但你知道,只要待在潮间带里,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神奇的顿悟时刻。
民族志对话的意义不仅仅是一种好奇的凝视,或者一种智识层面的学术活动。它不仅仅是对一个生活世界富有同理心的描绘和论证分析,它还是一个复杂的思维实验:从这些方面、考虑到这些关系、在这种情感参与和感官反应的框架下、根据这种推理方式来体验世界会是什么样子(p.300)?因此民族志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意义或许在于挑战惯性,寻找新的理解世界,创造世界的可能性。这让我想到黄应贵老师关于东埔社布农人关于时间和历史的理解对于我们跳出原本的现代生活逻辑,寻找建立主体性的更多可能性的论述。布农人对于时间的理解建立在他们独有的人观和实践观之上,相比现代性的时间,他们更重视与生产实践紧密相连的“时序”(temporality),“做事的标准取决于是否为了大家好”的人观也决定了他们的历史并非是以具体时空为锚点标定的事件纪录,而是由他们自己或者他人在不同时段实际活动及其结果的沉淀和压缩(黄应贵 1999: 459)。因此,在这种强调实际参与活动的历史观影响下,他们成为历史经验及其所建构的历史意象的主体,他们成为主导长远历史发展过程的主人。这种时间观和历史观也决定了他们在受到现代社会时间观的影响下依然能够维持他们自己为他们历史的主体与行动者(agency)(黄应贵 1999: 462)。布农人的例子或许无法帮助现代人完全跳脱出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但也许能给我们开启一扇理解和创造自我主体性的窗口,让我们在现代性席卷而来的抑郁浪潮中透一口气。可以说民族志是启发我们以与主流不同的方式建立生活的宝库,在大量的民族志阅读中总会给我们无尽的启发。
于我而言,民族志写作的另一个令我着迷的点在于贯穿田野及写作过程的时间维度。正是因为身处田野的时间,民族志学者使得隐藏的事实彰显。正如这段话描述的:“As the carver holds the unworked ivory lightly in his hand, turning this way and that, he whispers,‘Who are you? Who hides there?’ And then: “Ah, Seal.”
参考文献:
Carpenter, Edmund, et al. Eskimo Realities. Rock Foundation, 2008.
陳如珍(2019)“田野中的圓滿:你那個研究還沒做完嗎?”出自:《辶反田野:人類學異托邦故事集》. 7-26
黃應貴(1999). “時間、歷史與實踐:東埔社布農人的例子”出自:《時間、歷史與記憶》. 424-477.
帕洛玛· 盖伊·布拉斯科,胡安· 瓦德尔著,刘月译(2023)《人类学家如何写作:民族志阅读指南》,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