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人——实业救国之路的星星之火
实业救国论是在19世纪末开始出现,到了辛亥革命(1911)前后成了一种颇为流行的论调。20世纪初,张謇也在极力宣扬实业救国论,他说:“救国为目前之急……譬之树然,教育犹花,海陆军犹果也,而其根本则在实业。”(《张季子九录·政闻录·对于储金救国之感言》)。
让我们掀开历史的面纱回看100多年前,一个满怀报国志的海归青年是如何突破技术封锁和市场垄断,创造出世界顶尖的民族工业品牌。
创办永利碱厂
1914年中国第一条铁路的延长线塘沽车站火车进站,范旭东(1883-1945),17岁时留学日本学习化工,三年前回国,如今刚过而立之年的他踌躇满志。天津塘沽海滩边盐坨遍地,如冰雪无边无际,丰富的资源让这个化学家激动不已,这一年范旭东创办久大精盐厂。7月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口中国的洋碱减少。在世界制碱工业已是百年历史时,中国却仍旧空白。在制盐的基础上发展化学工业是范旭东更大的抱负,他决心变盐为碱。
1916年11月29日,一封来自苏州的信让范旭东喜出望外,瑞记荷兰水厂的吴次伯在信中坦言自己正在和化学家陈调甫(1889-1961)研究制碱,他渴望与范旭东面谈,共商大业。这封来信令范旭东知道自己并非孤军作战,写完回信范旭东意犹未尽地在信封背面写下“五年十一月二十九,创办永利之起点”,一个小小举动的背后是历史性的一刻。
旧时的天津是北方盐运中心,范旭东的久大精盐厂为永利碱厂提供了原料,大量的用盐意味着巨额的税收,在历史档案中我们发现了1917年10月9日的免税训令“为提倡实业起见姑予照准”。是什么样的力量令国家对永利碱厂这家刚刚起步的民营企业有这样的支持?翻开股东名录,名流云集,他们叱咤于当时的政界、军界和文化界,其中曾先后担任司法总长和财政总长的梁启超(1873-1929)是最大的股东,因为他的出面斡旋,制碱用盐终于获准免税。相较于四十年前,开平煤矿的官督商办,如今政要入股是全新的商业模式。
突破技术难关
税收问题迎刃而解,可面对西方的技术封锁,该如何突破?范旭东与陈调甫等人一筹莫展。一次促膝长谈后范旭东将制碱技术委任于不满30岁的陈调甫,1918年的冬天,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启程赴美,考察制碱产业采购机器设备,招揽技术人才,历时一年多的寻访,两位西方专家终于答应帮助永利设计图纸,五名留学生协助他们进行设计,而陈调甫带回天津的设计图纸,在他们的眼中犹如天书。
1921年范旭东盛邀曾协助设计图纸的留学生侯德榜(1890-1974)回国加盟永利出任总工程师,孙学悟(1888-1952)开滦煤矿总化学师,范旭东的工业救国思想引起了这位哈佛大学博士生的强烈共鸣,1922年他慨然接受侯德榜与范旭东共襄永利之邀,放弃了外企华人里最好的待遇来到荒芜的塘沽开创了中国第一个化工科研机构——黄海社。取名黄海因为天津面向黄海,他们坚信中国未来的命运在海洋。就这样39岁的范旭东、32岁的侯德榜、34岁的孙学悟犹如刘关张桃园结义,在天津扛起了中国化工的第一面大旗。
当时中国碱业90%的市场被一家名为卜内门的英国公司把控着,公司的驻华代办是英国人李特立,1922年范旭东与李特立狭路相逢,李特立意味深长地说:“碱在贵国确属重要,惜足下办此太早,再后三十年不迟。”
“恨不早办三十年,事在人为。”这是范旭东不卑不亢的回答。
范旭东说“中国如果没有一班人肯沉下心,不惮烦不为当世功名富贵所惑,埋头苦干创造新的学术技艺,中国决产不出新的生命来。”
出碱是当务之急,两年后的1924年的夏天,永利200万元的投入产出了第一批成批量的碱制品,然而确是暗红色,质量不达标,4台机器全部烧毁无法再用,全厂一度被迫停产。苦候数年的股东们一片哗然,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在实验室里的制碱比较简单,制取二氧化碳用的盐酸和碳酸钙用玻璃瓶子就可以了,但是一旦实际上放到工厂里去扩大生产就不行了,工厂里没有那么大的玻璃容器,所以如果采用工业化的容器就要考虑到防腐的问题。
如何将实验室的模式运用到大量的生产实践中是制碱的核心,这样一套复杂而准确的生产流程被称作苏尔维法,可这当时唯一的制碱技术,一直被西方垄断封锁。为了实现中国人自己制碱的梦想,揭开苏尔维法的秘密,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长达70年的技术封锁垄断在1926年的初夏被打破。1926年6月29日永利碱厂重新开工生产出雪白的产品,为区别于进口的洋碱,范旭东将其取名为纯碱,并确定了“红三角”牌的商标。

纯碱价格大战
永利成功出碱的消息一出来,马上就遭到了跨国公司的围追堵截,他们当时定的价格就在永利的成本线以下,对卜内门来说能够获得大量的利润,但对永利来说它就活不下去了。永利想出了一招就是走出去。通过走出去获得生存的能力。8月在美国费城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红三角”牌纯碱获得最高荣誉,这时范旭东迈出的第一步,专家给“红三角”的评语“这是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
面对范旭东出奇制胜的反击,降价是卜内门唯一的选择,短短两年碱价降到从前的40%,李特立对各代销点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要求,如果出售卜内门的碱,就不能再出售其他品牌的碱,否则扣除佣金没收押金。面对疯狂的施压,范旭东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曾经留学的地方日本。此时的日本工业界,老牌的三菱公司和新生的三井公司正在分庭抗礼,范旭东发现三菱有制碱工厂,三井却没有,他就主动与三井协商可以为对方供应碱在日本国内销售。因为三井公司在日本有庞大的销售网络,也是大财团,所以他跟三井合作之后,一下子就打开了日本市场。
永利在日本赔本销售,损失还不算太大,而卜内门在日本的销量是永利的十倍以上,每次降价要蒙受的损失更是不可胜计。每天急促的铃声是各地分销商们打来的电话,他们对于滞销的种种抱怨如同刺耳的警笛一般令李特立坐立不安,他那份最初面对范旭东时的傲慢如今已所剩无几。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李特立有了新的决策。这一次的价格大战让双方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打击,两败俱伤的情形下,新的模式应运而生,永利和卜内门开始尝试化敌为友,从恶性竞争到合作共赢。1930年“红三角”牌纯碱前往苏尔维制碱法的故乡比利时,在工商国际博览会上再度摘取金奖。
联合制碱法
13年后的1943年是更为辉煌的事件,在上千次的试验中,严谨的科研精神令侯德榜研究出了“联合制碱法”这一更为科学的方法,终结了苏尔维制碱法长达81年的垄断神话。侯德榜将自己这一科研成果汇集成册奉献给了全人类。
渤海之滨的临港工业区,曾经的永利碱厂,今天的天津碱厂,范旭东的塑像就立在办公楼大厅中,塑像下方是毛泽东的的题词“工业先导,功在中华”。这些中国第一代的海归实业家们,他们将自己的青春安放在天津,许多年后这座城市也因为他们的名字而著名。
除了范旭东,读库还收集了张謇、荣氏兄弟、穆藕初、刘鸿生和卢作孚的企业创业史,内容上进行了全方面的修订,让读者看到那个时代的实业家们,在残酷的竞争中,编织着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独有的中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