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星主》:超越时代与宇宙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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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的科幻读者来说,奥拉夫·斯特普尔顿可能不是一个特别熟悉的名字,其名作《造星主》更是直到近两年才被翻译成中文走进大家的视野。从许多意义上这是一部奇怪的小说:几乎没有人物和细节,情节几乎全都发生在极为宏大的层面上,对于追求剧情的读者来说味同嚼蜡;想象天马行空而飘忽不定,穿插着晦涩的宗教式描写;充满精妙的科幻点子却都相当简略,宇宙中以数亿年计的岁月可以几句话带过,高强度地抛出奇异的天文学、物理学知识,其中有些(我们现在知道)却又是错误的……它甚至难以被称为一般意义上的“小说”,也因此一方面被不少科幻作家捧到了极高的高度,另一方面却又被遗忘了很久。
站在当下,我想大概可以这么形容《造星主》:如果这是一部近几年的小说,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到一边;但它出版于1937年,西方科幻黄金一代还都只是青少年的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欧洲大战尚未爆发的1937年,这使我不得不称其为一部伟大的小说——它太超脱时代了。
故事的开始,“我”在家附近的山上仰望星空,思索着人与宇宙,忽而被奇异的力量带入太空之中,远离故乡,以精神的形式跨越时间与空间遨游群星,从此踏上不可思议的旅途。“我”从访问一个与地球有几分相似、时间上却远早于人类的世界开始,继而加入宇宙探险者的心灵共同体,造访了无数个在生物、社会、精神层面上各异的世界。之后,又上升至愈来愈高的层次,见证银河乌托邦的建立与波折,汇入未完全成形的宇宙共同体,乃至见证宇宙的开端与终结、面见创造宇宙的“造星主”……其间虽然鲜少有一般意义上具象化的剧情描写,但当作宇宙的史书来看竟也堪称可歌可泣。
许多后世科幻作品中著名的点子都能在《造星主》找到原型:居住在死去恒星上、受到巨大引力压迫的生物,似与罗伯特·福沃德《龙蛋》的基本设定相似;“疯狂帝国”通过引爆恒星的方式攻击其他文明,像极了《星球大战》系列的超级武器;“银河乌托邦”在一颗颗恒星周围建造了“行星环”,类似的巨构在《光环》《海伯利安》等中都有出现;甚至我们津津乐道的《流浪地球》,在《造星主》中也有不谋而合的情节,即“通过一系列时间和地点都被设计好的火箭推动,让一颗行星脱离自然轨道,以一种比正常的行星和恒星运动快得多的速度将其发射到外层空间去”的星际旅行方式;至于虫群智慧、植物种族、恒星生命等等,虽然在当代科幻中已屡见不鲜,在那个年代则无疑是相当新颖的构想。
这些作品未必全都是从《造星主》中获得了相关灵感,但无数如今我们熟悉的科幻要素都能在《造星主》中找到原型或类似物,其预见性和对后世科幻的影响不必多言。其中任何一个要素都足以单独拿出来写一部跌宕起伏的长篇,而斯特普尔顿却选择平淡地将它们一个个提出,融在这样一部没有细节的宇宙史诗当中。值得一提的是,戴森球的构想倒是由戴森本人承认来源于此书。
受限于当时的科学认识,书中难免会有些科学上的错误,例如对红巨星的属性和宇宙年龄的描述都与我们现在所知的有较大偏差。但还有许多科学性叙述却出奇地准确,像是当时刚刚被科学界接纳的河外星系理论、“我”在宇宙中快速移动时群星的红移蓝移奇景,甚至有限无边宇宙这种至今都属前沿的概念,让人难以相信是那个时代的人能写出来的。毫无疑问,作者拥有异常丰厚、走在当时时代最前沿的科学基础。
除了科学知识,或许书中更明显的是对“精神”的执着。少见于科幻小说、多见于宗教幻想的心灵旅行方式,很大程度上依靠心灵感应建立的银河乌托邦,全宇宙智慧种族追求的“精神澄明”境界,带有宗教特征的造星主等等。我个人对科幻的品味比较“唯物”,读起这些来感觉不太习惯,但毫无疑问,这至少比Stellaris的灵能飞升要像样得多,也反映着作者在哲学和宗教观上的某种追求。
此书的最后几章是情节上的“至高时刻”——宇宙中的觉醒达到顶峰,又在热寂中慢慢迎来终结,宇宙心灵超越了自身的层次,真正望向一直在寻找的造星主,看到宇宙之外的无数个宇宙。这几章亦是全书在哲学上和科幻/科学构想上的“至高时刻”,对于前者我并无知识储备做出评价——即使译者宝树也只能对此浅做探讨;对于后者,不妨以造星主创造的无数个宇宙为例:没有空间、性质类似音乐、存在着音乐生命的宇宙;物理作用颠倒的宇宙;没有客观性质、由每个生灵想象出物质世界的宇宙;精神上逆向发展(从澄明到混沌)的宇宙;生灵能在不同宇宙间转移、带着“前世记忆”的情形;决定论和自由意志两类宇宙的区分;由造星主自身解析出的“善、恶”两大精神竞争支配的宇宙;二维时间的宇宙;每个心灵同时处在所有空间的宇宙……在读到这一连串的概念轰炸时,我甚至有几分怀疑奥拉夫是否真的见过某些超越人类之上的存在。
在我看过的作品中,有美漫里名为“全知全能”、实际表现并不怎么超出常人理解的宇宙神;大刘笔下修改宇宙规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级文明;克苏鲁神话中不可理解的阿撒托斯与三柱神。但鲜少有科幻作家正面地描绘出一个“宇宙创造者”会有怎样的表现——它该是超出常人智识的,却又要用人类的语言描述出来。如果说存在一个并非盲目痴愚,而是具有澄明精神的“阿撒托斯”,我想它就是奥拉夫笔下造星主的样子吧。
我的确面对了造星主,但我现在发现,造星主不只是那种创造的、因此也是有限的精神。他现在作为永恒、完美的精神现身,包罗万象,涵盖万古,超越时间地沉思着构成它的无限多元的事物。那将我淹没、让我什么都看不见、唯有崇敬的光明,在我看来,正是永恒精神自身穿透一切体验的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