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满了,就从口中溢出
很少有作家真的清楚他们正在写什么,通常直到写完才恍然大悟。他们动笔时也并非神清气爽、兴致勃勃。他们不会在打出几行用来热身的平庸句子后,就文思泉涌,下笔有如爱斯基摩犬在雪地上飞快奔驰。
我认识的一位作家告诉我,他每天早上坐下来后,便会好声好气地告诉自己:“你不是没有选择,你有的,你可以开始打字,或自杀。”我们常常觉得写作像是在拔牙,即使是那些文字公认最流畅、最浑然天成的作家也这样想。大多数时候,适切的词汇和语句并不会像自动电报机中的纸带般快速跑出来。不过,据说穆丽尔·斯帕克认为,她的写作过程就像是每天早上为上帝的口述做记录—我猜想她大概只需要坐在桌前,接好口述录音机,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口述内容打出来。这种姿态非常挑衅,你可能会希望这类人霉运不断。
对我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作家而言,写作并非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工作。事实上,唯一能让我取得成果的诀窍,是写下真的真的烂到极点的初稿。
在这个阴暗、伤痕累累的社会,写作可以带给你快乐。这种快乐类似啄木鸟在树干上啄出了巢穴,然后宣布:“这就是我的安身之处,是我生活的地方、我的归属。”这个安身之处或许狭小黑暗,但最后你将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经过三十年或更久的跌跌撞撞和失败挫折,你终究会明了并认真面对一个事实,即你免不了要处理一直以来逃避的创伤。这势必非常痛苦。它使很多因为怕痛而不愿去面对的人没多久便放弃了写作。这些人是为了名声和金钱才写作的,因此他们不是早早放弃,就是写出来的作品无关痛痒、华而不实。
……光是坐在草地上满足地微笑,避开你的伤口、愤怒和哀痛,并不能获得任何真相。你的伤口、愤怒和哀痛是通往真相的路。如果我们不去探查那些他人一直要求我们别去开启或步人的房间、橱柜、森林和洞穴,我们便无法得到多少可诉说的真相。等我们进入其中,四处探查好一阵子,深呼吸,最终吸收并消化所发现的一切后,我们便能用自己的话将之说出来,把握住当下。
而那个当下,正是我们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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