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est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 and the freedom of philosophy
作为对谢林《自由研究》的诠释,这本书简直不能更好。同时,它有可能是‘the best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 and the freedom of philosophy’。(这个讲法也是受此书的启发。海德格尔称黑格尔的‘Who Thinks Abstractly’为‘the best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German Idealism and to philosophy in general with regard to its procedure of thought’ (p. 79)
首先,我个人认为, 海德格尔的解读很贴合谢林的原意。人类的自由通往good和evil,而这不是,按一个笼统的“好坏”标准,对我们日常选择进行分类,而只是一个横切面。Evil的来源需要追溯到God,它既是the ground of God中无法被穷尽的craving,又是由此产生的个体的self-love。由此,good是自由和通往God的,基于那是universal,是照亮被创造物的光。而在某种意义上,evil也是自由和通往God的,基于它源于craving的暗渊,是个体携带的“创世纪”基因,即某种“self-constitution”“self-revelation”的冲动。通过层层的剖析,海德格尔点明了谢林这个思路的精微和创新之处:既肯定了the factuality of evil/freedom,又否定了“deviltry, the countergod of malice”(p.158)的实存。既捕捉了我们对于自由/善恶/人类存在的复杂性的感知,验证了好的哲学可以洞悉和穿透生存体验,又体现出哲学事业自身的活力和追求。
其次,海德格尔用了大量的篇幅,来制造了某种“哲学史”和“哲学”的现场感。前者是指,康德的哲学,尤其是他的自由学说,对于此后的学者而言,既像一个刚刚竣工的神殿,又像一片断壁残垣。后者是指,呈现在谢林那一代学者面前的,可能是“Freedom”、“Philosophy”、“Being”的彼此淹没、互为遮掩,和彼此托举、相互照亮。对于海德格尔来说,Being是最重要的。Freedom(以及在谢林那里,the problem of evil)之所以能够成为a center of the system (of philosophy) 是因为它深入到了对Being的形而上追问:
“And only because the possibility and reality of evil as a decidedness of human freedom extend metaphysically to the Absolute and claim the whole of beings for themselves can human freedom raise a founded claim to the basic character of a center of the system at all.”
但是,如果撇开海德格尔自身的哲学倾向(以及他赋予各个问题的优先级),就能感觉到这本书呈现出的哲学图景暗含更多的东西和更大的张力。对于“Being”的直接讨论,似乎是康德刚刚划出的禁区,由此,“Philosophy”的辖区和“Freedom”的形态得以确定。但Philosophy探索Being和Freedom的雄心遇强则强,而freedom,似乎是人类存在的最大设定,又是philosophising Being的某种根源。
(海德格尔也提到了这一点:“The task in question, the founding of the connection of freedom with the world totality, is the primordial impulse to philosophy in general, its hidden ground.” P.57)
至少,就我的感知而言,海德格尔将一切的终极合理性锚固到Being,是有道理的,但同时掺杂了自己的哲学主张。而对于这个阶段的谢林而言,言说Being陷入的尴尬局面,Philosophy形态经历的巨大又不可逆转的变化,以及Freedom的难以捉摸,都是更为新鲜、更不稳定的。(而在海德格尔那里,这些可能已经经过“静置”和某种“分层”了。)而这些都不只是,处于19世纪初的节点的一些“要素”和“事件”,而是我们仍然要面临的哲学现场。
最后,这本书as the best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 and the freedom of philosophy。海德格尔其实表明了metaphysics of freedom(as 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应该是什么样的,同时也解决了另一个问题,metaphysics of freedom为什么重要。
(1)海德格尔认为“necessity-freedom”二者的关系是哲学的核心问题。 他对照了一组应该被放到一边的概念“nature-freedom”。我认为,这是metaphysics of freedom,或者说philosophy of freedom更为恰当的起点。因为“nature-freedom”中的‘nature’看似是一种事实,其实已经有了很强的哲学预设,尤其是在特定语境中。往窄了说,它可能预设了对自然的机械论解释;往宽了说,它预设的可能是这种机械论解释的某种优先性——只有在它无法统摄的,或者能够容忍的地方,才有自由生长。相应的,如果以这个为出发点,我们得到的可能是“The metaphysics of [in]determinism”:一方面,它不是“the (proper) metaphysics of freedom”,而可能像Strawson所说,是一种“over-intellectulization”;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一旦对“Freedom”进行形而上学思考,就进入这个“nature-freedom”->“The metaphysics of [in]determinism”轨道,这可能会遮蔽更有价值和深度的东西。而将“nature”换为“necessity”,既保留、锐化了nature中让我们不安的东西,又和“freedom”自成某种辩证关系。“Freedom is necessity; necessity is freedom”(p.155)。
(2)在谢林和海德格尔那里,freedom是人类的本质和存在的本质,是某种始终在场的东西。与此相比,很多当代对freedom的讨论,会认为“X is free, if Y”。X是某个主体,而Y是各种心理、社会、行为需要满足的条件。Y 可以展开,成为一张或长或短的清单,写满需要逐一打勾的各种事项;而通过各种例子和直觉的检验,我们可以调整Y。这看起来很中立,包容性很强(和各种Y都可以兼容),但其实已经暗含了对Freedom呈现方式的一种限定。
(3) 在谢林那里,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通向了the freedom of philosophy,即在元哲学层面发生的某种“变化”,某种哲学的反身。而海德格尔在最后也点明了这一点——谢林的问题意识和他已然做出的调整,其实已经形成了system这张大纸包不住的火焰。
补充几点纯个人的体会。
海德格尔的这本书,如果想成为真正的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freedom and the freedom of philosophy,可能需要对黑格尔更好一点(他对黑格尔“freedom”的理解太谢林太海德格尔了),也需要把谢林此后又走的那段路考虑进来。(小声:其实这是我想做的!)但因为,这本书就是“海德格尔”著的“《自由研究》”研究,这两个要求就是无理取闹啦。
另外,通过读这本书,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思考,我似乎更能理解,为什么我的硕士论文给我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因为,我当时试图做的,是在某种“nature-freedom”(我在(1)中分析过的)和“X is free, if Y” ((2)中分析的)的思维框架中,达到(3)的效果。其实就是,不行的。
最后的最后,这本书真的很清晰,虽然信息量大,全程高能,但不属于“晦涩难懂”系列。在读这本书期间,有两个同学(做分哲的)问过我最近在读什么。我说,是海德格尔写的谢林研究。她们纷纷摆手。我努力证明这本书绝非听起来这么恐怖,但她们似乎不相信谢林,不相信海德格尔,也不怎么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