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女儿后记:我将爸爸送我的礼物分享给大家
那天,爸爸跟我说,他的中西方绘画史很快就要再版了,我立马向他表示祝贺,还顺带拍了两句马屁:“老爸的好几本书都能够再版,说明您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兴高采烈,而是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平静,说:“当初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写出一套像你当时那么大的孩子能够读懂的绘画理论书籍而已。”
他这么一说,我便依稀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记得大约是在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有一天爸爸对我说:“现在你可以试着读一些绘画理论方面的书籍了,不要光是埋头画画,还得了解一些绘画发展的历史,懂得怎样去欣赏绘画作品,要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审美能力。”
确实,我从五岁开始学画,却从来没有读过有关绘画理论的书籍。但当我决定要读一读的时候,书店里却只能找到专家、教授们撰写的专著,书中的内容对我来说太过深奥了。于是,爸爸就说:“等空了,我亲自写一本送你!”当时我和妈妈都当他是在开玩笑,没太在意,但不久之后他就真的着手做这件事情了,我和妈妈都很吃惊,觉得这是一件无比艰巨的浩繁工程,简直类似于司马迁撰写《史记》!而且我们也对爸爸的能力表示怀疑,他一个“业余选手”能做好这么专业的事情吗?
但他以事实证明了自己的毅力和能力。历时三年,他几乎用了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来完成这两部作品。
当看到成稿时,我非常惊讶,也很感动,但爸爸说:“别盲目感动啊,这并不是为你一个人写的——当然起因是你,写作的过程中我心里设定的那个讲述对象也是你。”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爸爸在和一位出版社的编辑闲聊时说到了我的困惑——找不到可读性强的绘画史入门书籍,这无意间触发了那位编辑的灵感——那何不编写一套适合孩子们和初学者阅读的绘画史普及读物呢?于是,为了让更多人读懂绘画史,爸爸便接下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爸爸写这套书的时候,正是我升入初中,开始上寄宿学校那几年,所以,我并未亲眼得见他创作时的艰辛。现在,我工作了,才终于体会到在工作之余进行创作有多么的不容易。而且,在写这套书的时候,爸爸还要把相关历史和绘画知识以及美学思想融会贯通,再用恰当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表达出来,这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学问往深了钻相对容易,深钻之后还要往浅了说,这反倒困难,就像慢骑自行车比快骑更难一样。
说来真是惭愧,当时爸爸将一些写好的篇章给我看,想从我这里搜集一点意见,但那时课业太重,我的成绩又不大好,心理压力巨大,成天心神恍惚,爸爸的那些文章我也只是敷衍地看了看,没心思细读,只是在拿去向同学们显摆的时候特别来劲。当听到他们对内容给出良好反馈,还羡慕我有个作家爸爸的时候,我的虚荣心倒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因此感到失望和伤感。不过,爸爸创作这套书时付出的努力,以及我曾翻阅过的那些篇章,却潜移默化地让我走上了学习绘画艺术的道路。当我考上四川美术学院的时候,爸爸是把这套书作为特别礼物送给我的。他说:“等有一天你拆开来读,获得了新的感悟,才算真正地收到了我给你的这个‘时空礼盒’。”
现在回想起来,爸爸对我的影响并不仅限于这套书,更隐藏在日常生活当中。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住在爸爸单位分的一套小而旧的房子里,环境虽然很差,但他依然把日子过得超然和优雅。除了读书、写作,他偶尔也画画,还喜欢西洋古典音乐,为此他竟然省吃俭用地攒下一大笔钱,买了一套“发烧级”的音响。有时,我做完作业,他就让我坐在沙发上跟他一起听那些古典名曲。虽然听不懂那些音乐所表达的内涵,但我从此知道了肖邦、贝多芬、莫扎特和帕格尼尼等音乐大师。爸爸在听音乐时陶醉的样子也让我感受到了音乐的美好和艺术对于人生的意义。
从小到大,我最爱跟爸爸聊天了,我们聊美术、音乐、文学和别的随便什么话题。他从不单向地给我灌输知识,而是和我随意自由地交流,我们都把彼此当成了精神上的朋友,这使我整个成长过程都浸润在浓厚的艺术氛围之中。我想,我后来在绘画和文学方面能有一些小小的收获,也得益于这种氛围对我产生的积极影响。

说回这套中西方绘画史,在我的记忆中,为了写好这套书,爸爸做了扎实的功课。他少年时代即对绘画产生了兴趣,还有了探寻绘画发展源流的冲动,并多次通读前人整理的中西方绘画史。轮到自己写的时候,他又反复地阅读了成堆的参考书。他还对贡布里希、房龙和傅雷等致力于艺术理论通俗化的大师们的作品进行了深入研究,而且做了海量的笔记。
记得当年他还跟我说起过他的创作目标,他希望他写的书比贡布里希等人的更为可读,讲述的语言不仅要通俗易懂,还要尽量让各年龄层的读者都能感受到文字所营造的意境的优美。他因此采用了散文化的笔法,以期让阅读的过程也能充满乐趣,就如同在欣赏一朵花的绽放。他说,希望能让读者感受到仿佛在和一位热爱艺术的好友在午后阳光下茶叙,那种轻松愉快的感觉是他所希望达到的效果。
我认为他做到了。我大约是在大一的下学期重读这套书的,那时,一上艺术理论课我就犯困,说实在的,那些照本宣科的“老生常谈”让我觉得无用又无趣。不过,后来一位版画老师所讲的一句话,却让我有了系统学习绘画史的冲动。他说:“你们搞创作,不仅是技术层面的事情,还要让自己了解一些美术史和相关的理论,形成一套完整的艺术审美体系,才会有更广的视野和更大的格局。”
我猛地想起,爸爸当年也曾讲过类似的话,便决心要把他的这套书认认真真地读一遍。于是,清夜幽灯下,我终于感受到了他化在字里行间的深沉爱意。他独特的语言风格让我不忍释卷,他竟然能把枯燥生硬的历史和艰涩的绘画知识写成妙趣横生的散文,他作为作家的功夫实在不浅。他的文字娓娓道来,循循善诱,偶尔幽他一默,不时抖个包袱,读起来让人感到快慰,就像平日里他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样,我仿佛都能看到文字背后他脸上的表情了。
我庆幸,我从中获得的知识是完整和成系统的,而非零散的碎片。通过这套书,我很容易地就在心中搭建起了绘画史的总体框架。作为旨在提高大众艺术修养的读物,能做到这一点尤为重要。

这一遍细读之后,我赶紧打电话给他,说:“老爸,我终于拆开您给我的‘时光礼盒’了!”虽然晚了些,却显得更加珍贵。他淡淡地说:“嗯,只要我没白写就好。”我心里说,怎么会呢?不管是哪个年龄段的人,只要他肯翻开这套书,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如今,这套书又得以再度出版,这说明它们依然是有价值的。那些文字曾经给过我许多的启迪和温暖,我也希望将它们分享给更多热爱绘画的读者朋友,愿大家都能从中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