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幽默,能实现不可能实现之事”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某天深夜,女儿的闺蜜在抑郁症折磨下打来电话,向曾经得过躁郁症的女儿求助,如何渡过生不如死的低落期。我和女儿非常紧张地安慰她,深感焦急无力。
2019年,女儿在英国读研究生,医生诊断她得了躁郁症。因为整宿睡不着觉,她情绪崩溃到了极点。她订了一张去爱沙尼亚的廉价机票,从塔林搭乘客轮去往赫尔辛基,准备在波罗的海上空完成她纵身一跳的自杀计划。
如果不是那天天气不好,客轮的甲板被封闭起来,不让乘客上去,我可能就成了悲惨的失独老人。当女儿求死前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泪流满面,生不如死。
那个时间节点上,女儿是痛苦的,我也痛苦不堪。
后来,极度关注躁郁症、抑郁症的我发现,像我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中竟然有很多人都不同程度地患有这个病。他们痛苦、焦虑、烦躁,无法入睡,生不如死。
长久以来,一直想找到女儿躁郁症的根源却总是不得。直到读了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才找到了真正原因,因为——
大家都是夹在“狼”性和“人”性中痛苦挣扎的荒原狼
《荒原狼》整部小说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出版人前言,另一部分就是正文部分——哈里·哈勒的笔记。在这本笔记里,《论荒原狼》是整部小说的灵魂,是架构起这部小说的思想体系。
《论荒原狼》第一句便交代:“从前有个叫哈里的,又称荒原狼”。他虽然有人的外形,实则就是一匹荒原狼。他身上有两种天性:“狼性”和“人性”。那些高尚的、有教养的部分属于人性,充满欲望的、野蛮的部分则属于狼性。这两种天性同时存在于哈里身体里,无法相安无事,很少互相帮忙。它们像一对死对头,一个活着,只为让另一个受苦。“假如一个人的灵魂和血液里共存着两个死敌,那么他的生活该何其惨烈”。
这就是忧虑焦躁的原因所在,也是《荒原狼》作者黑塞的一大发现。
黑塞发表《荒原狼》的时候,正处在人生痛苦的至暗时期,已经因抑郁症开始接受心理治疗。那是192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第二次实际大战即将爆发的前夕,是时代的交替时段。正如本书出版人前言中说的那样“人类唯有生活在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和宗教的冲突间,才真正受苦,如入地狱。”,思想敏锐的黑塞就处在这样的交替时代。他的精神因反战遭到了德国国内的攻击,身体又罹患痛风和坐骨神经痛,再加上家庭变故,多重的折磨让他几度精神崩溃。
抑郁痛苦中,他发现狼性和人性正在他身体里天人交战。在他看来,在人性和狼性,欲望和精神追求中,无法调和两端,不善平衡中庸,极左极右的结果都会令人痛苦。细思一下,女儿以及她的闺蜜,大都因此而痛苦。事实上,每个人“各有各的挣扎,没有谁的人生堪称轻易”,大家不过是夹在狼性和人性中痛苦着的荒原狼。
人们常常为了满足“狼”性欲望,干丧失“人”性的事情;也常常会陷于只顾追求人性中的崇高精神,而无法满足狼性的欲望。无论是哪种情景,都会使人痛苦。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
前几年网络金融盛行的时候,一位80后小姑娘用高于几倍银行存款利率的许诺,跟周边亲朋好友吸收存款,再以更高的价格贷款给一些企业和个人,从中赚取利息差价。几年后贷出去的钱大多数都要不回来了,她因此欠下了几千万的债。亲朋好友不干了,天天跟她追债。贷出去的钱又要不回来。向她追债的、欠她债的都对她辱骂和威胁。巨额的债务,尊严的丧失,以及对亲朋好友的负罪感、愧疚和怨恨,让她几近崩溃,多少次想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女孩子的贪婪和愚昧无知,使她执着地走向了“狼”性的一面,而“人性”中的良知正在伺机窥视着她。一旦不可挽回的后果出现,人性的一面便会让她深感痛苦不堪。
我女儿的躁郁症同样也是。她总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她”不满意的社会现状;可以去拯救受苦受难的人们;她高估自己的付出,低估别人的困境;她沉迷于对精神方面的追求,却忽视了自身能量的不足......,于是便痛苦挣扎。
不仅如此,小说《荒原狼》还告诉读者,人类身体里除了住着“狼”和“人”,还住着很多个灵魂,在他们小小的胸膛里撕扯着、斗争着。
一件事情,怎么做合适,总是会在内心里反复掂量,就像无数个灵魂在争夺决定权。有些活动,本来不想参加,但趋于利益又不得不参加,违背了自身的内在愿望。有些奉迎的话,内心很不乐意说,但为了满足欲望又不得不说。说完了,又对自己丧失的人格尊严感到精神痛苦。犹如荒原狼,痛苦着、孤独着,无法跟周边建立关系,“往往敏锐善感,稍有波动就设想自杀”。
自杀,便成了荒原狼的另一个标志。“就像站在陡峭的崖顶,只要一丝外力或微小的眩晕,就会让他跌入深渊”。自杀,也成了荒原狼们走投无路时的一个退路。黑塞是,我女儿是,80后女孩也是。
《荒原狼》的创作过程是黑塞治愈自己,获得自我灵魂救赎的过程,救赎的必由之路便是——
唯有幽默才能拯救荒原狼
痛苦及自杀不是黑塞希望看到的。在《荒原狼》里,他试图想找到办法,来化解痛苦,以此遏制住荒原狼们的自杀冲动。当他环顾周边的时候,发现了“市民精神”。
市民精神存在于市民群体中。它的实质是:“人类在无数极端和对立中,尝试均衡”。在圣徒和纵欲之间,在人性和狼性之间“试图谋求调和的中庸之道”“试图安居于两种极端之间,安居于没有暴风骤雨的适度而有益健康的地带”。有了这种精神,市民群体就不会狂热,只求安宁;不要喜悦,只要惬意;不要自由,只要舒服。因此他们也就没有痛苦,也不会想去自杀。
这样的市民群体其实是胆怯的,不敢出头,因而生命力是软弱的。尽管软弱,但“市民群体依然活着,且活得繁荣昌盛”。那是因为“有一群荒原狼”“驻扎在真正具备市民性的原生人群周围”“肩负使命,以势在必行的态势活出了生命的强度,却又个个出于幼稚的情感依附于市民性,沾染了弱化的生命强度,以某种方式滞留在市民群体中间,属于它,受其约束,为其服务”,结果“常常因才华受到市民群体的尊重”。
赫米娜就是这样的一匹荒原狼。
小说中的赫米娜是荒原狼哈里惺惺相惜的情人,他们在精神上高度契合。她懂荒原狼,也非常理解他。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同一类人,赫米娜也一定曾经因过度追求人性中的精神价值而让自己痛苦不堪过。但他们又不像同一类人,赫米娜站位比荒原狼更高,她是过来人,已经超越了痛苦。她既不是狼也不是人,不在狼性和人性之间拧巴,她活得开心自在了。她把人性中的精神追求和狼性中的欲望满足都看作毫无价值的事情,她只选择舒服和惬意。可以看到,曾经是荒原狼的赫米娜已经融入到市民群体中了,具备了市民精神,又超越了市民精神。但哈里还在人性和狼性中徘徊痛苦着,需要赫米娜的拯救。
赫米娜拯救哈里的第一步就是把哈里拉入世俗生活中,拉入市民群体里。她让哈里品尝美食和美酒,教他跳狐步舞,还把自己的女朋友玛丽亚介绍给他,让他在享受性欲中体会幸福和快乐。这些世俗意义上的快乐,让荒原狼哈里暂时忘记了痛苦,但这还远远不够。荒原狼只有融入进市民群体,才能从随时想要自杀的状态中逃离,不再痛苦;只有超越市民精神,才能在精神上变得强大而灵活。而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唯有幽默才能得以实现。
幽默是“一个虚构却独立自主的世界”。就像《荒原狼》中的魔术剧院,充满了荒诞、滑稽,充满了黑色幽默。
魔术剧院是哈里进入精神治疗的一个梦境。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时间概念,并都具有魔幻性质。小说中,哈里在魔术剧院通过镜子进入了魔术剧情,剧情里的人物、事件等等发生的一切就是哈里从镜子里看到的影像,是幻想、幻听和幻视。但哈里不这么认为,他把魔术剧情当成了真实发生的事件,这就制造了幽默荒诞。
最荒诞幽默的魔术剧情就是哈里刺死赫米娜的那场戏。这也是赫米娜用自己的死拯救哈里的第二步。赫米娜就像哈里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赫米娜就是哈里自己。她是把“永恒的世界,永恒价值的世界,神的本质世界”送给哈里的人。这让哈里深深地爱上了赫米娜,精神上万般依赖赫米娜。也正因为这样,当哈里在魔术剧院里看到帕布罗和她赤身裸体,并排躺在地毯上的时候,妒火中烧,痛苦地刺死了赫米娜。从这里,可以充分看到哈里走向狼性极端的一面。
按照现实常理,杀人偿命,哈里应被送去绞刑。这是一件非常严肃而不能原谅的犯罪。然而,魔术剧情中,检察官的判决是这样的:“判处哈里永生不死,剥夺他十二小时进入剧院的权利。此外,无法赦免的刑法还有,他将被嘲笑”,这样的判决滑稽可笑,但这也正是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是绞刑架下的黑色幽默。更加幽默荒诞的是,帕布罗当着哈里的面,把刺死的赫米娜缩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装进了自己的马甲口袋里。
原来赫米娜不过是一枚棋子。她的出现,给哈里带来的爱恨情仇也仅仅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她的死唤醒了哈里:不能对现实世界太过执着,也不能对身边的事情太过认真。
太认真就输了!
莫扎特对哈里说:“您应理解生活的幽默,生活的绞刑架上的幽默。”
是赫米娜用自己的死把哈里置于死地的。当然不是真的让哈里死,而是让他置于死地而后生。哈里因此获得了启发,并得到了救赎。他在文尾这样写道:“总有一天,我会下好这盘棋。总有一天,我能学会笑。帕布罗在等我。莫扎特在等我”。这是哈里的决心:他总有一天能够学会幽默,不在“狼”性与“人”性中纠结,能融入市民群体,又能超越市民精神。
这就是小说《荒原狼》给读者的力量,如果深处痛苦,不如去读读这本小说。魔术剧情里的幽默和荒诞一定能解救面临着的抑郁和痛苦。
这本小说的叙述方式和故事结构充满了传奇,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喃喃自语。而每一句话都扎扎实实地落在了现实生活中,开示和启迪着人们的心灵智慧。
赫尔曼·黑塞不愧是“20世纪最具透视心理和灵性创意的作家”,当之无愧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