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可至“空无一物之处”?

阅读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所写的《卡夫卡传》(这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本卡夫卡传记)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个声音,时不时会像小哨子一样响起来:无论作为卡夫卡最好的朋友,还是他遗嘱的唯一托付人,他即使有着许多值得人非议的缺点——违背遗嘱、删除对卡夫卡不利的个别书信语句、把卡夫卡据为己有般塑造着他的形象(如米兰·昆德拉所诟病的)、可能存在的对卡夫卡的某种错误解读——他仍是伟大的文学功臣,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功臣。
牛津通识本《卡夫卡》的一句话,根本是真理:“如果布罗德真按卡夫卡的话去做,而不是把它们发表出来,然后赶在1939年纳粹占领捷克之前带着手稿乘最后一趟车离开布拉格的话,20世界的文学就是另一番样子了。”因此,除了布罗德的传记,我一直坚信不会有任何一本卡夫卡传可以让我在里面真的触摸到卡夫卡本人。
(即使那本《与卡夫卡谈话》也不行,作者与卡夫卡,两者地位和年龄的差别,使那个卡夫卡更像是一个单面的或者过于规整的导师,而只有布罗德的《卡夫卡传》,让我不停在读的过程中,感觉到卡夫卡是个活生生的、扎实的走过这世界的人。在那些有生命呼吸的段落里,我的内心也会不停冒出许多小小的自己,停在每一个这样的句子旁边,或蹲或站,轻轻地无声抽泣着——为了他,也为我,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一些“我们可以共鸣的故事”。)
直到2023年初,我读到莱纳·施塔赫(Reiner Stach)的两大册巨著:《卡夫卡传:早年·1883-1910》、《卡夫卡传:关键岁月·1910-1915》,我的想法改变了。
施塔赫虽然没有令我如朋友般坐在卡夫卡身边——像布罗德某些段落可以做到的那样——但他达到了另外的一个似乎也难以匹敌的成就,那就是:若卡夫卡是一个潜藏深海中含有唯一稀有珍珠的河蚌,施塔赫则给了我属于卡夫卡的那片海,同时也给了我在这茫茫的黑色的洋流中,一次可以仔细和客观地打量这签着“Kafka”的河蚌与它的珍珠的机会,像千米的海底始终有一束手电筒的强光在引导我。

这套书一共三卷,目前翻译成中文的两本,却已经分别有780页和636页,最后一本预计2024年出中文版,这三本加在一起,堪称浩瀚巨著。以下文字来自公开介绍,精炼又丰富,我不如直接搬过来,这是最快速得知背景信息的途径:
“莱纳·施塔赫(Reiner Stach),1951年出生于萨克森州的罗赫里茨,德国文学研究者、卡夫卡传记作者和时事评论者。1971年-1979年,施塔赫在法兰克福大学学习哲学、文学和数学。由于在学习期间对卡夫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博士期间专门研究卡夫卡,1985年获得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卡夫卡的色情神话——女性的审美建构》。施塔赫曾在法兰克福大学短期任教,后进入S.费舍出版社工作。1991-1996年,他作为自由职业者为包括罗沃特和费舍出版社在内的多家出版社担任编辑,并参与了弗兰茨·卡夫卡作品校勘版的出版工作。1996年,施塔赫开始撰写卡夫卡传记。施塔赫的《卡夫卡传》写作历时18年,共三卷,德文累计2037页。传记第一卷2002年出版,题为《卡夫卡:关键岁月》(Die Jahre der Entscheidungen),描写卡夫卡1910-1915年间的生活与创作。第二卷《卡夫卡:领悟年代》(Die Jahre der Erkenntnis)于2008年出版,记录了卡夫卡生命中的最后8年。前两卷出版后,获得各方高度赞扬。第二卷获得2008年度 海弥托·冯·多德勒文学奖特别奖。第三卷《卡夫卡——早年》,涵盖了卡夫卡出生到1910年的童年、中小学、大学和工作初期的经历。该书于2014年9月出版,并且进入2015年莱比锡书展大奖的“非虚构类”提名短名单。2015年度巴伐利亚图书奖(非虚构类)授予《卡夫卡:早年》。同年,该书被《那时》杂志评选为“年度历史书”。施塔赫凭借三卷本《卡夫卡传》获得2016年约瑟夫-布莱特巴赫奖。”


施塔赫的生平介绍以及所获奖项,起初我并不以为意——没有这样闪光的履历,不一定写不出好书,也不是所有好书都得到了应有的奖项,有的奖项却更可能颁给最不该颁给的作品和人……可为什么我在这里还原文摘抄呢?因为我发现,当我读完两卷书,再回头看这些文字中意义,它的不凡却完全呈现了出来。施塔赫是把一生中几乎所有的岁月都献给了卡夫卡研究和《卡夫卡传》的著述,这已经不可以单纯用“学术的饭碗”来概括,我终于找到了我在读书时屡屡惊叹的源头———时光是如何孕育珍珠,这当然是用爱与生命写的书。
还有最妙的是,目前这两本虽同为施塔赫所著,风格却也有着明显的不同。《早年》像缓慢又宽阔的河水,《关键岁月》则像是“白雨跳珠乱入船”的迅雨。
看《早年》时,我写过两则笔记,一则是在过程中,一则是在阅读结束后,那是我最直觉的评价。
其一:”越读莱纳·施塔赫写的《卡夫卡传》,越觉得张爱玲缺一本这样的传记。作者对时代、社会、群体、家族、心理、理论、作品、书信…都有打通,对作家有着非常深刻的体会和理解,不是八卦,不是猎奇,而是严肃和端正的,这本书真是难得的。“
另一则:“……我很喜欢这本传记。它建立在详细又切实的资料基础上,将卡夫卡所处环境的时代、社会、理论等等背景又梳理得非常清晰扼要。作传者对卡夫卡抱有最客观和最平等的态度,同时他也不缺乏非常好的文化观、人生观看法(这其实是最重要和最基本的),这使这本书既不把卡夫卡当偶像去跪拜,也不会离他十万八千里,摸不到脉搏和心跳。这是既丰厚又平实的一种写作,毫无杂冗及滥调,阅之使人愉悦。”
两则笔记有重复处,可见当时是我最深的体会,因此要一再强调。
读完《关键岁月》也写过一则:“……精彩,最令我觉得惊艳的是第十三章与第十四章。作为耗时十八年写出来的作品,它不仅仅是广博,还深邃与美丽。作者对卡夫卡的理解,完全脱离了传记作者,而进入一流评论家的领域。译者黄雪媛、程卫平翻译得也好,没有一点儿磕绊不恰当,丰饶又流畅。本书如此出色地承接住《早年》(虽然《早年》是三本里最后写成的),但风格又不同。此书主要聚焦于卡夫卡的日常工作、重要的篇目的写作及其社会和心理背景、他与菲莉丝的感情,卡夫卡那毛线团一样的缠绕、理不清,抑郁和自我贬低,同时也害人的性格,因此得以全面呈现。这也让我像读他的书信和札记时一样,体会他的情绪总令我喘不过气,然而这感觉也是如此稀有,让人不得不珍惜。何况卡夫卡——‘他整个就是文学’(他自己的话)。你了解了他,就很想拥抱他。虽然你会知道,这拥抱也是打扰。……所以,那些信里的话,我完全了解,那是怎样一种搅动、聚集着的,像浓墨一样、黑云压顶般落于纸上的情绪啊!”
这两年,因为我在改编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在流放地》为话剧剧本,所以我在集中重读了他所有的小说,仔细翻阅了他的日记、随笔、书信等后,也更明白施塔赫《卡夫卡传》的难得。
卡夫卡内向,生命短暂,外在活动不频繁,在世时并非一个重要作家,出版的作品很少……可是他思想深邃,情感丰富细腻,文风有开天辟地的能量……这就要求作传者必须在他的生活世界里像考古学家一样广泛探寻,又能彻底和纯粹地像最好的评论家那样,理解他留下的至少一半像是需要解码的隐晦文字,以便完全地到达他超凡的精神。他必须要同时像一个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文学家、哲学家、评论家……,还要具备与卡夫卡差不多的敏感神经。可是他又不能像卡夫卡一样靠一波又一波的才华涌动写作,有明显的生产期和沉寂期,甚至导致所有的长篇都不能终篇,他要恒定、长久、持续地保持如油田原油一般浓稠珍贵的输出,才可以让2037页文字既不重复又都充满光亮……

我想他做到了。这个成就是难以置信的。任何一个读懂它的人,也都可以假设自己就是这三卷书的作者,那他就一定会在写完后,有想抱着这三卷书嚎啕大哭三天三夜的冲动,似乎非此不能纾解情绪,也不能表达对一项伟大工程完结的庆祝。施塔赫写这本书是想得是很清楚的,这让他的理性完全控制了书的走向,而不至于迷失,书中“导言”的部分,完全呈现了他是多么清醒,又是多么懂卡夫卡。其中一段谈到作传者对传主的“同理心”,说得尤其好。
“同理心(移情)是传记作者的法宝。当心理学知识和日常经验失效时,同理心却能继续发挥作用。如果不能唤起读者对一个人物、一种情形、一个环境的同理心,那么,即使是记载最详细的生平对于读者而言也仍然是陌生的。有一些写得很厚的传记,充斥大堆的数据和文献引用,看上去什么都写了,但其实写的东西无法触区对象的本质,因而并不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施塔赫这样的真知灼见散落于全书各个章节。他像一个全身挂满了珠宝的美丽贵妇,走进了传记作者们群居的村落,他的耀眼,足以使他能和这个村落里其他最出色的人平起平坐,推杯换盏。


记得卡夫卡的《城堡》开头的第一句话,于我最深的印象,它这样写:“一座木桥从大路通往村庄,K在桥上伫立良久,仰望那看似空无一物之处。”这是明显的象征。“看似空无一物之处”,那代表了一种未知,或者是我们觉得我们已知的未知,所以土地测量员K永远无法到达它。没错,我们人生中,总有某个地方是最可贵的,我们也都在用一生的时间,试图走近这样一个在“看似空无一物之处”的“城堡”。
如果卡夫卡即是“城堡”,那谁又能走进他呢?施塔赫的成就即是:他抵达了那样的一个所在。
(本文首发于2023年3月31日《北京日报》,此为全文,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