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表皮下的人性交织

作者的这些科幻故事的内核都折射出他对人类本性、社会规律的看法：善恶有报，因果链也许会被拉得很长，但不会缺少任何一环。

随着人类自我意识的出现、科技发展，人类已不再仅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科技似乎让人类的数量不再只是在生物链里被动地增减。但从长远看来，那些不顾后果地透支地球资源的行为给后代留下的艰难的生存困境，依然是因果链的一个部分，只不过最终结果不像生物链此消彼长那样错落有致，而是可能带来一次一了百了的万物大毁灭。

或许当前地球所遭受的伤害是人类高端科技生产中的阵痛，只要过了这一阶段，便可迎来一些不会以破坏环境为代价的良性生产循环。但有可能地球和人类都撑不到那个时候。这是一场豪赌。

科幻短篇常常包含精美的隐喻。也许现实中不会有真正的“小偷公司”，但却有许多被包装过的“小偷公司”。他们为了方便偷钱，只能行事低调，但精心调查、无孔不入，渗透在各种犄角旮旯。不坑你的救命钱，但会一点点榨干你的余钱，让你在基本能养活自己的情况下却总是难以提高生活质量。他们训练有素、兴师动众，利用了人们有限的见识和贫乏的想象力而屡屡得逞又能完美抽身。而他们最主要的生存土壤便是因为，具有隐匿性的蚕食策略，让人即使觉得不舒服却又不至于要花精力去反抗，温水煮青蛙。

天堂被人们投射了许多美好的意向，但也因为是人的投射，所以天堂的运作规律与人类社会并无二致。天使们也要工作、也有竞争。人间的生死大事在接引灵魂的天使看来不过是业绩而已。每个人都活在自身的价值体系中，只被自己认为重要的事物牵动情绪，三观不合便悲欢不通。不过还是可以换位感受的：人们盯着鲜活的小八爪鱼在滚烫的火锅里挣扎扭转而渐成静态美味的心态，或许和守着因醉汉闹事以致渐渐偏轨坠崖的巴士而喜笑颜开的天使是一样的。

最喜欢的一篇是《行刑》。

死刑对一些人来说并非重刑，许多罪犯早已在被抓获前只要片面地自我暗示“死不过是一瞬间事情”，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及时行乐。即使被抓获并被判处死刑，他们也不必经历太长时间的垂死挣扎便能得到安息。对于这样的人，简单的处死，不过是“刑罚比罪行带来的痛苦轻”的意难平。

或者就像作者描绘的那个世界一样，这种行刑是对“那些无法与机器共存或是具有动物般冲动的人”的巧妙清洗。

从前的死刑，人只需下一次决心就够了，可这颗银球却需要人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并且，从前的做法都是由他人强行将罪犯处决，可如今这种方法，却是由当事人自己来加快这迟早会来却不知何时才来的刑期。

让罪犯带着一颗具有提供温饱功能却又随时可能爆炸的银球被放逐到废星刑场——按一下可能是食物和水，也可能是一次爆炸——实际上是用生还的可能唤起罪犯的求生本能，却要让他们在希望中承受着随时会死的这种不确定性的折磨。原先那“一瞬间的死亡”被无限拉长，而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亡的前奏。

也许这一次你把心一横，做好了被炸死的准备，不管不顾地按下按钮，但出来的是一杯水，于是你干燥得肿胀的喉咙得到了原始快感的满足，生存的希望又被唤醒，对死亡的恐惧也被唤醒——给予你的这一点主动权，正是因为要无穷无尽地挑拨你的生死本能之弦。

太阳下沉，天空中繁星点点。在这颗没有阴天的星球上，在点点星光和两个小月亮的照耀下，即使在夜里也不会迷路。男子望了一眼远处起伏的沙丘，又仰望了一下天上的星座，继续走起来。唯有地球他不愿去看。可是银河却变成了一条流淌的牛奶河，其他星星也纷纷化为啤酒形状、酒瓶形状和喷泉形的星座，月亮也变成了白兰地小酒杯，这让他十分苦恼。

文章没有着重写罪犯犯了什么罪，但对其被放逐刑场后的心理变化写得细致入微。他无数次在焦虑中按下按钮，每次焦虑却总有不同的内容。曾经历过焦虑发作的人大概能懂那种大脑日夜停不下来的感觉，一切细枝末节都可以成为纠缠的素材。

他已经被人类群体割席了，连死在地球的资格都没有了。曾经发生在地球上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可以轻易地得到食物、可以洗漱冲澡，连当时促使他做出犯罪之举的事情也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但地球或者地球上的人或者那个人类社会，也是导致他现在会在这里饱受折磨的直接原因。不过除了生存本能以外，人总还是有寻求归属的本能，对于人类而言，地球始终是家。

在一次发疯与大喊大叫之后，他前所未有地平静地按下银球的按钮，吃饱喝足后，又在那个废弃房子的浴缸里反复按着按钮，蓄了一缸的水准备洗个澡。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向地球文明复仇了。水越攒越多，甚至泛着波纹溢了出来。他把银球搂在怀里。他已经从漫长的灰色时间中解放了出来。那些被赶出地球的神明，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他只觉得，自己眼前忽然充满了灿烂的光辉。

“灿烂的光辉”或许是爆炸带来的对一切痛苦的终结，已死之人不再惧怕死亡。但如何算是向地球文明复仇？ 我更倾向于认为，在被折磨到极致的他已真正做到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这句话在这里也许也是契合的。失去了作为动物和人的最重要的本能，可是他还活着。在这种意识下，是不是只剩下神性呢？

另外比较喜欢的一篇是《归乡》。

主角对一个曾经与自己同乘一辆空中巴士的女孩一见钟情。随后在担任星际联络员的那几年，他通过想象力在星座上描绘出那个女孩的脸并且与之对话来打发漫长而枯燥的时间。他后悔见到她的时候没有厚着脸皮去问对方的名字。下决定回到地球后一定要找到她。后来他的飞船遭遇了陨石撞击被迫紧急降落。在那颗被灰色云层笼罩的行星上，等待救援的期间，窗外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景象，后来甚至变得只剩下黑暗。在这样令人绝望的等待中，陪伴他的是他想象中的她的鼓励和支持，还有他想回到地球后寻找她的愿望。在极致的黑暗中，回忆中的她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他决定等天亮之后一定要画一张她的素描。他也开始好奇他的声音，但因从未听过所以一无所知。

在被救援的时候，他被告知他是视神经被事故中的宇宙射线损伤——这是后来他只能感受到黑暗的原因，只是他以为那是这个行星上的一个漫长黑夜。

黑暗中幻想出的那女孩再次出现，我冲着她喊“我已经不想回地球了！我要跟你在这儿，永远地说悄悄话！”

而救援人员则劝说他，以后的科技或许有治疗的方法，况且地球上还有声音、有味道、有气息、有触碰，有的是好玩的。

可是长时间支撑他忍受孤寂面对苦难的那个人的唯一线索，就只有失明的他脑海中的画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