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袈裟

胡亂翻書這麼些年。越來越喜歡買櫝還珠。就像知堂在《<食味雜詠>注》一文中所說那樣:“序文末尾寫得不漂亮。也是受了傳統的影響。但是序里所說的大約都是實情。我所喜歡的部分實在也還是那些題下的附註。本文的詩卻在其次。古人云買櫝還珠。我恐怕難免此誚。不過這並無妨礙。在我看來的確是這櫝要好得多。要比詩更有意思。雖然那些注原是附屬於詩的。如要離詩而獨立也是不可能。阮雲台序中有云:‘此卷為偶咏食品之詩。通乎雅俗。然考證之多。非貫徹經史蒼雅博極群書者不能也。’可謂知言。”
我讀鄭岩先生的《鐵袈裟》亦作如是觀。此書自出版以來甚得好評。正篇的長文講靈巖寺有名的聖物“鐵袈裟”之前世今生。在如今的驗證條件下。自然不會相信憑地湧出之類的神話。他想透過這個“偽好物”看到更多的東西。
鄭先生化身為說書高手。從黃易訪古講起。黃易自是識古鑒古之人。他不會輕易相信寺中這般說辭。懷疑是“鑄鐘未成”之殘片。鄭先生隨即便用現代實證手段揭示出這“鐵袈裟”上的“水田紋”不過是合範鑄造的披縫。“是垂直於鑄件表面的薄片狀突出物”。是因為鑄件巨大。需要數量甚夥的外範。外範板塊多。拼合處便有間隙。而鐵水便流入其間。而像是袈裟的紋理。
明白了此點後。鄭先生繼續追察。覺得像是金剛力士像的殘塊。尤其像腰部至大腿的戰裙部分。至於如何證明。則只有實物證據與文獻證據兩條路可走。
靈巖寺內除了此一殘片外自然不會再有什麼實物證據。鄭先生把眼光擴展到北魏至唐代的力士造像上來。一番考量下發現。”鐵袈裟”與龍門奉先寺力士的站姿及衣裙紋路極相近。尤其是“距靈巖寺不遠的濟南歷城區神通寺龍虎塔四面塔門皆有高浮雕的天王或是力士。⋯⋯特別是塔身南門右側一尊的戰裙。線條幾乎與‘鐵袈裟’重合。”
看了書中所附圖像。我亦想起春假中嘗至蜀中邛崍游賞石筍山與花置寺。盤陀寺數處唐人摩崖石刻。主體部分皆盛唐至中唐時開鑿。年份略晚於龍門奉先寺盧舍那石刻造像群。然而其間的力士的站姿造型亦是一般無二。可見唐人南北造像。皆有成熟的粉本。
旁觀了實物證據。鄭先生又開始挖掘文獻證據。只要這二重證據法有個交匯處。此物的來歷便可大白於天下。鄭先生從寺中所存天寶元年的唐碑《靈巖寺碑頌並序碑》入手。結合《舊唐書》。知道了高宗與武后封禪泰山途中駐蹕靈巖之舊事。

在此事件中。皇室出資。在靈巖寺興建殿堂與造像。此造像的規格亦以盧舍那像為中心。而且身形巨大:“遠而望之。雲霞炳煥於丹霄”。若以此推論。則寺中鐵像。與奉先寺群像相同。亦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二力士組成。恰與碑文中“六身鐵像。次者三軀”相符。
由是觀之。鐵袈裟的來歷似乎清晰了。然而鄭岩的野心不止於此。武后與李唐的糾葛亦在造像不止的舉動中隱隱可見。而此後的武宗滅佛。這些鐵像在劫難逃。靈巖寺只保留下來石質造像。如果只寫到此。似乎亦可告功成。然而著者並不就此止步。
到了宋代。殘鐵曾是金剛力士的殘片不再被人記得。就像托爾金在《魔戒》中所說的那樣。歷史逐漸成為傳說。用鄭岩的話說。則是:
“我們只知道。重返世間時。它已不再是原來的金剛力士像。它不再像以前那樣表現暴露的身體。而是走向了反面——作為一件衣服。它穩重。溫和而封閉。彷彿隱藏著無數秘密。沒有了高大威猛的軀體。沒有了攝人心魄的表情。其高度與觀者身高差異不大。人們不必再仰視它。而可以靠近它。撫摸它。問詢它。它與原來的牆壁剝離開來。具備了‘正面’與‘背面’。像是一張畫。一頁書。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被辨別。閱讀。鐵的沉重與衣服的輕盈。歷史的距離感與物體的真實感。以及觀者的視覺。觸覺。迷惑。想象⋯⋯全部集中在這塊殘鐵上。於是。另一個故事開始了。”
此段話讀來。真有傳奇話本一樣的震撼。讀到此時。再翻轉回去看目錄。方才發現。“正編”文字共約二百頁的篇幅。只有前三節是講那塊殘鐵本身。後頭的五節皆是講這另一個故事。這袈裟由實體逐漸虛化為一種象徵。一種信仰。不禁感嘆。鄭岩先生借這塊殘鐵布了好大的一局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