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札四则

注释

当代中古史研究的重要特点，就是这片土地已经有太多前辈耕耘的痕迹，学术的地层层层叠叠，非充分考察之、吸收之，则必然面对无立锥之地的困境，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中古史研究的注释明显多于其他领域，当后辈学者叹服于陈、唐、田、周等前辈文章有清新简洁之美的同时，也必须意识到那个中古史研究的古典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就研究的进一步开拓而言，则无非确定新史实、重建新思路二途（新材料如果不能被纳入这两条路径，也不过是重复巩固此前的偏见而已）。此二途之“新”虽是相对于“旧”而言，但却并非产生于旧研究、旧观点，必然需要回到基础文献本身。该书注释极其繁复，但又没有泥于前人研究的抽象辨析，反而几乎均是基于原典对相关问题的澄清，可谓在经与注之间得执其中，其典范意义在于，当代中古史研究者不能抱着史书闭门造车，也不能陷于前人研究中变成综述家。

中古时代

就个人浅显的见识而言，中古（魏晋-隋唐）的时代特点乃是“天真”二字。这个时代的人相信经典有一以贯之之理，制度有王者之道，经典化为现实的制度，制度成为活着的经典，则圣王之世可复，于是礼制-政制互动频繁，礼典-法典编纂相得益彰，对于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的政治状态有着近乎疯狂的追求，这种对于完美制度的信心，建设理想国度的浪潮，只有在中古这个思想、政治、制度各种要素风云际会的时候才昙花一现。

同样是这一领域的经典著作，阎步克的著作更多地阐发了中古时期的前后连接性，比如官本位体系的发育和形成，而该书对中古历史特性转瞬即逝的特点把握得极好，中古的理想国至中唐达到顶峰，却很快坍塌为五代赵宋已降社会基础的市场化，法律体系政治体系礼制体系的实用主义化，经学的理学化，中古时期的质朴与天真不再，作者写这段时无疑有一种悲凉感。

北朝历史

北魏作为第一个在中原建立长期统治体系的北族政权，其性质是空前的，而北魏后期改革对本族群命脉“连根拔起”的彻底性，在辽金元清都不曾出现，因此它又是绝后的。空前绝后，决定了北朝历史在华夏历史进程中的重要性。相比于魏晋南朝一系制度的传承性，北魏制度建设始终肩负更艰巨的双重任务，即加入到华夏制度发展脉络中，以及代北群体的华夏化，前者决定了其基本方向，后者则影响其制度建设的背景、力度和形式，进而决定其不能只是亦步亦趋的模仿，必须将制度建设视为关乎政权存亡的大事来进行通盘考虑，在共享基本制度思想的同时，修正了汉魏晋南朝的制度传统的某些要素，开启隋唐制度之“出口”。

学术游戏规则和研究方向选择

该书从主题看自然是法制史研究，但实际上使用的研究方法、理念极其丰富，包括但不限于史料生成、历史书写、文书形态、出土文献、中日律令体制对照、游牧部族因素、礼制经学、传统政治制度研究、政治史等等，可见作者对新方法、新理论保持着高度关注，使用起来也得心应手，但却不曾专门追逐这些新的潮流，从楼劲新书《中古政治与思想文化史论》颇有夫子自道意味的自序看，这也是其一直以来的学术理念，即对于学者来说，对新理论方法的高度敏感以及才华之外，需要有质朴的坚持，这里的坚持不是一条路走到黑，而是独立不改的学术立场和持续推进的科学精神，这意味着冷静地吸收学界前沿成果，再回到看似冷门的基础研究的”真问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