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袈裟 三

而巫鴻先生更是隱隱然有大宗師氣象。他對“廢墟”的關注和鄭岩《鐵袈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對“殘片”的深切關注。
巫鴻先生講廢墟的美學。說是因為讀了傅漢思和宇文所安關於中國古典懷古類詩文的論著後。開始考察中國畫裡對廢墟的表現。結果頗出乎意料。“所檢查的從公元前五世紀到公元十九世紀中葉的無數個案中。只有五六幅作品描繪了荒廢颓敗的建築。”這樣的觀看蠻有意思。
都說詩畫同源。可對於廢墟這一主題。其間差距不小。突然想到前些時候川中好幾個縣城以嶄新且俗濫的手法整修宋代石刻的新聞。新聞報導之後頗成熱點。的確。照片上新修補的佛像做工粗糙。色彩刺眼。不少古跡愛護者義憤難平。
以修復古造像來說。常見的被承認的手法自然是比如莫高窟裡面修舊如舊的路子。那年第二次去麥積山。正好遇到有工匠打開某窟開始修補。湊在一邊看他們操作。耐心細致程度不亞於復雜的外科手術。
然而很多歷史文獻上記載的修整。卻是推倒重來。《岳陽樓記》裡說滕子京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則顯然此時的岳陽樓非復孟浩然杜少陵所見到的樣貌。“每一次修復或重建都是為了重現建築物本來的輝煌。但同時又自由地融合了當時流行的建築元素如裝飾元素。”在此層面上。把舊造像修出新模樣似乎也並非今人的創意。只是川中那些石窟委實太鄙陋了些。
巫先生粗略勾勒出古典中文世界的懷古文學的階段:“漢代懷古的詩學審美之出現。魏晉時期懷古詩作為一種文學類別的形成。唐代懷古詩的流行。以及以後的朝代中對懷古詩的不斷模仿與繁衍。”當然。也盡可以說這樣的勾勒未必全然合理。
“懷古詩的意義並不局限於文學。更是代表了一種普遍的美學體驗:凝視(和思考)著一座廢棄的城市或宮殿的殘垣斷壁。或是面對著歷史的消磨所留下的沉默的空無。觀者會感到自己直面往昔。既與它絲絲相連。卻又無望地和它分離。懷古之情因此必然為歷史的殘跡及其磨滅所激發。它的性格特徵包括內省的目光。時間的斷裂。以及消逝和記憶。”
“其實若稍讀上幾首自魏晉至唐的懷古詩章。便會發現詩人們關注的重點自然不是建築遺存而是依附在遺存背後的眼睛並不能看見的只能憑學識與想像搭建出來的虛幻歷史空間。換句話說。詩人們並不在意空間的殘破與否。他們關注的時間的偉力以及在此偉力籠罩下的無限與有限。無限的是時間。有限是個體甚至一個朝代的短暫無依。”
鄭岩先生的《鐵袈裟》則更接近文學作品。尤其像是帶有魔幻色彩的小說。他對碎片的注視使得他在此書中看到常人容易忽略的阿房官圖。烏盆。六舟的錦灰堆。以至於徐冰收集的世貿雙塔之劫灰。
“碎片之間的縫隙也值得關注。縫隙是停頓。缺環。空洞。虛無。然而。就像泉水。瀑布從大地的間隙流出一樣。這些狹小的部分也予人極大的想象空間。如眾妙之門。玄之又玄。殷商的占卜。便是對鑽。鑿。灼烤之後甲骨上裂紋的解釋。‘卜’字本身。象聲。也象形。一長一短的兩畫。即是龜甲的裂紋。裂紋是神聖的縫隙。是神明對商王叩問的回答。據《淮南子》等書記載的傳說。萬歲峰下的啓母石破北方而生啓。裂開的縫隙是生命神聖的通道。到了宋代。哥窯瓷器上‘百圾破’的開片。金絲鐵線。八方交錯。技術的局限又轉化為審美的趣味。一件瓷器破碎後補綴的鋦釘。斷斷續續。勾勾連連。也構成一部文化史。”
“碎片是破碎的結果。而破碎是事件。一件瓷器被打破是事件。外力的撞擊。四散的肢體。落地時尖厲的聲音。皆會帶來心靈的快感或陣痛。輓救。擔當。辯解。隱瞞。推諉。拼對。修復。丟棄。掩埋。驚愕。竊喜。哀悼。追憶。忘記等也都是事件。這樣。我們便有可能通過碎片與破碎本身。討論一種涵蓋內部。外部多種因素的物的總體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