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袈裟 四

當讀到鄭岩寫人類歷史上因不同宗派爭端而大肆破壞造像遺存的時候。發現不論是古代中國的三武滅佛。還是阿富汗被炸毀的巴米揚大佛。其實破壞與重塑是相互依存的兩面。這一點他也用極具文學氣息的文字表達出來。很是迷人:
“破壞造像。不僅是對一種眩人耳目的形象在物質層面的攻擊。也意味著對其宗教力量的毀滅。對神職人員和信眾精神的傷害。但是。破壞也從反面證明了造像所蘊含的宗教力量。因為破壞正是出於對這種力量的憎恨。恐懼。焦慮而實施。
在其對立面。佛教徒則以其特有的方式。對這場災難加以補救和轉化。在他們看來。既然佛像是佛陀的化身。那麼其殘破便意味著佛陀化為千萬。一場劫難猶如一場烈火。火焰熄滅後。千百塊碎片堅硬無比。如同舍利一樣。依然充滿力量。它們不僅是象徵性的符號。而且是一種聖物。修復造像。既是試圖恢復其完整的形象。也是在努力維護其內在的力量。
對於那些過於破損而無法修補的造像。人們則將其碎片悉心加以保存。並擇時鄭重地加以瘞埋。這些碎片如同神明的須。髪。爪。可引導人們想象和追憶其全體。至於那些完全看不出任何形象的碎片。也不可隨意丟棄。因為它們曾是聖像的一部分。
人們甚至幻想。像長干寺造像和涼州瑞像的故事所講的那樣。當某種機緣到來時。那些失落的蓮花座。背光。佛頭會重新聚合在一起。聚合。意味著它們重新擁有力量。也意味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青州的諸佛碎像我還沒有機會去看。然而在西安小雁塔的博物館和成都市博物館看過兩回佛教遺珍展覽。其中都有不少碎裂的造像。尤以佛頭和衣飾居多。最大的感受似乎就是對佛所說的“成住壞空”有了更直觀的體驗。
年初又去蜀中邛崍。夾江。丹稜。蒲江各處飽看遺落山野間的唐代摩崖造像。因人力而致的殘破處在在皆是。然細視其衣紋與身軀。青穹之下。依然有動人心魄的美。空山寂寂中見此。即使不是信徒。亦有頂禮膜拜的念頭。是以鄭岩先生此段話語所言亦是真實不虛。
此外。還有些零散的賞鑒筆墨會引發我的興趣。比如王季遷與徐小虎對談的《畫語錄》。其實這書裏大多數討論筆法技藝的部分對不習繪事的人來說有些如同屠龍之技。而且訪談畢竟不是專門寫就的文章。
和李霖燦。白謙慎。巫鴻。鄭岩諸位相比。《畫語錄》也許略顯零碎。然而就如同古典中文世界𥚃的詩話詞話一般。雖然不像西方著述那樣的壁壘森嚴。白。巫。鄭三公所寫便多參有西來意。而王季遷徐小虎的談話則神行天際。空靈不滯。讀來又是別一番美好。我尤其喜歡他們師徒兩人閒話倪雲林的那幾段話:
“王:倪瓚最懂得‘雅’‘俗’。有人打他。他卻不報復。甚至連口頭上回罵也沒有。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不可出聲。一出聲便俗。’倪瓚的畫代表‘雅’的極致。不論是他簡潔的構圖。含蓄的筆墨。或在他的詩中。都表現得極‘雅’。我猜想他個人行為也一定非常高尚。‘雅’在元代頗受重視。並且是判斷好畫的主要條件。
徐:似乎很多人都以為‘雅’和品德的高尚有直接的關係。
王: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雅’不表示一定要有高尚的品德。一個雅人也許非常‘壞’。品格並不好。董其昌的名聲就很壞。因為他缺乏高尚的品格。
徐:哦⋯⋯
王:那是我聽說的。雖然這種想法很普遍。可是我相信‘雅’與測量一個人品格高下並沒有必然的關係。例如。蕭照(生卒年不詳。南宋人)是強盜。徐渭殺了妻子。嗯。但⋯⋯總之我認為徐渭。蕭照的畫並非如此的‘不雅’。”
“關於倪瓚最令人遺憾的部分。就是他很少嘗試大畫。他有很強的能力。可是不找這個麻煩。就好像他能唱整齣戲。經由筆墨作出一種姿態來表現‘雅’。但是他卻只選一部分短的獨唱折子戲來表現。對能瞭解筆墨優美。精細的人。倪瓚這種小品就可以滿足他們。雖然只是簡單幾筆。卻和一大堆筆墨一樣令人滿意。因為這些人認為重要的是筆墨的優越。而非量的多寡。你看。他那些長的水平線絕不可能被模仿。倪瓚的筆墨太完美。極松。極軟。內在卻又強而有力。要了解其筆墨的優美與精細處。就只有試著去模仿他。我已經嘗試了幾十年。仍然達不到他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