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美丽新世界》的他为何会对这桩不起眼的附魔案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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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赫赫有名的《美丽新世界》来说,赫胥黎的这本《卢丹的恶魔》至少在中文世界里并不出名,更别说这书围绕的那件在法国小城里发生的附魔案了——看完书我专门去油管上搜了搜,发现哪怕是基督教信仰更加普遍的西方世界观众也对这起事件不甚了解。
虽然案件并不算知名,但仅从《卢丹的恶魔》这本书的描述就可以看出,这是件非常刺激的案子——“法国历史上的绝命冤案,神父与修女荒淫无度,究竟因为被魔鬼附身,还是权力阶级的陷害?”
事实上,这博人眼球的故事也在70年代的时候被改编过电影The devils,被不少影评人评为诡异荒诞却恐怖满满,冲击力极强。所以赫胥黎对这个故事产生兴趣并愿意为之写一长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如果只带着看故事的心思购买和阅读赫胥黎的这本书,可能会非常痛苦,因为书里对这个故事的叙述并不算详尽,更多的是当时已经是老年的赫胥黎把很多对宗教、对社会的私货感触加进了文本,这还不止,在说的过程中赫胥黎还大量援引各种宗教史、哲学文学史以及医学史上的内容,如果对这些历史的了解并不扎实,真的会读一读就读不下去

先简单叙述下这个故事,主人公是17世纪来到法国卢丹这个小地方的教区长神父格兰第。他出身于耶稣会,虽然接受了天主教的教育,但可能因为耶稣会的世俗性,他却不是那种老成持重的神父,来到卢丹之后虽然因为英俊有魅力的外形大受妇女的欢迎,但是这也让他在男人中间并不受待见,他虽然最开始交到了不错又有地位的朋友,包括卢丹市长以及承包的主人阿曼涅克,可得罪的人更多,包括本地警察的头头刑事中尉,各级僧侣,以及当时被弹压在库塞修道院的院长,未来在法国政务决策中具有绝对主导影响力的红衣主教黎塞留。不仅如此,在书的前半截,赫胥黎对格兰第的塑造很不留情面的一点还在于把其塑造成了一个“渣男”。他万花丛中过,啥啥都沾身,只因为奉行自己的一套逻辑和理解,那就是“如果一个誓言,承诺的是根本完不成的事情,那么这个誓言并没有约束力,对于年轻的男性而言,禁欲是不可能的,因此任何包括禁欲在内的誓言都是没有约束力的。”当然这还不是最渣的,最渣的事情在于,他去引诱勾搭了自己的朋友卢丹当地公诉人特兰坎的女儿,而且在得知其怀孕之后便瞬间抛下甜蜜的嘴脸当场弃之不顾(抛弃完最后他还莫名其妙地找到了真爱结婚了),这件事情以及带来的余波也让他成功地在既有的敌对阵营里加入了更多的敌人。
这些反对格兰第的敌人们策划了投诉格兰第的第一场运动,指控他勾引已婚妇女和少女,不虔诚不敬神等等,甚至用钱收买了人做伪证。这次事件虽然给格兰第带来了不小的危险,甚至停止了执行圣职的处分,但却因为阿曼涅克成功找到了波尔多大主教的大腿而幸免——而这位大主教之所以愿意出头豁免格兰第的原因也被赫胥黎写得蛮搞笑,因为他自己就是纵情声色的一个人,对这位教区长的小罪过自然能同情和容忍。
说实话,写到第一场阴谋陷害格兰第的事件落下帷幕,作为读者很难同情被构陷的格兰第,直到赫胥黎在宕开写了半天宗教的神秘体验,把我都看懵了忘记了格兰第之后,第二场阴谋才缓缓出场,而这才是卢丹的恶魔这一历史事件最精彩的主体。事情发生在卢丹的乌尔苏拉修会,修会里本来只是未婚却没啥钱的贵族女子,因为家庭经济不能为其提供同等级求婚者所接受的嫁妆,就来到了这个修道院嫁给上帝。这17位修女以院长让娜为首,在修道院苦闷无聊的生活里多多少少患上了歇斯底里和思男症,而当让娜偶然得知卢丹当地少女的梦格兰第的存在后,甚至在自己院里的告解神父死后异常兴奋,因为这样她就能写信求格兰第成为修道院的新告解神父了。
在格兰第很客气地以“我很忙”的措辞回绝了她之后,她开始疯批了,和院里的其他修女分享自己梦到格兰第对她行淫邪之事,想想院里那些也久久被压抑性冲动的修女,她们天天听到自己的院长如此事无巨细的描述,心理的欲火至少是被加着柴火烧的。何况得知这一情况后的反格兰第阴谋小队第一时间来到了修道院并请了专业驱魔人巴雷,打开门对公众开放地进行驱魔仪式,而修女们与其说是被驱魔,不如说是被重度催眠,禁食、熬夜、浣肠,配合驱魔人在耳边的叨叨叨说服和评论,总之被身心灵一通虐待招呼后,这群修女纷纷行事越发诡异,说话时会动不动有魔鬼跑出来发言,表示是和格兰第签订了契约;讲粗俗淫邪的话语;当着人群猥亵自己;还会做出类似体操运动的动作……
虽然修女们认定赖上了格兰第,但格兰第开始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并没当回事儿。然而他却忽视了反对自己的阴谋小队的能耐,这群人迅速投靠了已经重新起势的黎塞留,虽然红衣主教并不相信附魔一事,但是却认为这样做的话有两大好处,一是能教训当年对他不逊的格兰第,二是卢丹这个地方的新教人数众多,他一直想要把其收入自己的彻底管辖之中,惩治格兰第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于是黎塞留为抓捕格兰第这件事开了绿灯,有了他的授意,底下做事情的狗腿子劳巴特蒙更是上心地积极推动,三下五除二就把格兰第拿下了。
即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格兰第是被冤枉的,以及修女们根本无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被附魔了——罗马教会列出了4种测试附魔和骗局的方式,包括语言测试、超能力测试、升空测试、千里眼和预见测试,而这些测试中没有一个在修女身上得到验证。当然了,当权者认定你是魔鬼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其实劳巴特蒙带头的和修女取证本来就是程序不正义的,因为被魔鬼附身的修女说的话,是善于欺骗巧言令色的魔鬼说的话,根本就不足信,可既然要搞死格兰第,这就根本不算事儿了,测试也是一样:修女们不会说也听不懂外国话通不过语言测试,可以说附身的这些魔鬼没啥见识,升空测试可以委婉地谢绝……那么剩下来的就是屈打成招了,魔鬼长了超过2个奶头而常人无法看出来,那就用大长针刺遍教区长的全身找;教区长不承认自己是魔鬼那就用靴刑,这段文字真的把我整个人都看不好了,就是生生用钉木板的方式把人腿脚上的骨头全部整碎裂。

值得一提的是,被附魔或者说被催眠的修女们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也多少会意识到自己在作孽诬陷格兰第这个清白之人,然而就像赫胥黎写到的,她们一来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在被附魔这个设定上越走越远,二来她们胆敢咒骂上帝却不敢得罪红衣主教,所以这个故事里并没有良心发现的修女改变故事的走向。
承受这些残忍的刑罚,却并没有让格兰第认罪,恰恰相反,在得知自己即将赴死时候,本来并没有那么相信上帝的他却忽然被神父的一句“上帝在此地,基督在此时”感动悟了道,在刑场上鼓起了意志去和敌人斗争感染了公众,甚至让他的一些敌人们也收到了触动——
这段赫胥黎写得很克制,但是生死的力量实在太大,以至于看到这里会突然,书中前半截那么让人反感的格兰第也变得不罪有应得了,反倒是接下来看到他死后几个构陷他的主要敌人的倒掉,会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恶人,迎来自有天来收的结果才是合情合理的。
故事的主体基本就是这样,后来修道院迎来了新的驱魔师绪兰,绪兰选择了和让娜一起承担和面对魔鬼的温柔方式,成就了让娜成为了圣徒般的存在,但自己却很长时间里陷入了“自我超越”的魔咒——他想要让渡自己的本性,达到虚无的状态来感知上帝,和圣灵融合,但这却让他陷入了痛苦和疯癫,且身体也每况愈下,不过好在最后他一定程度上(由于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并不可能完全意识到)意识到了神迹也自在上帝的每个自然造物之中,完全抛弃物性和人的本性去抽象实现和圣灵的融合收到“非凡圣恩”并不可行,这才迎来了人生最后时光的澄明和幸福。
说完故事再来看赫胥黎那些穿插在叙述里的杂评,一以贯之的是他认为人类因为自身的局限性确实一直想要寻求超越性,也就是“人类既渴望强化自我认知,但又同样渴望体验成为他人的感觉。”但如何达到这种自我超越呢?基督教的形式很大程度是靠隐去自我或者压抑自我(东方则强调冥想和自省),但在这个苦修的过程里往往就是为了融合而限制人性中的一部分恶,从而抛弃了人性的整体性,而事实上我们和宇宙不可分割地相连,所以用机械的重复的苦修来抛弃“恶”达到超越自我,达成完美的状态并不可能,即使达到超自然状态,也并没有达成真正的向上的超越,而只是水平层面上的,因为“抛弃”的动作体现了我们仍然在用理念、理由来认同自我,陷入了摩尼教黑白分明的二元世界,而没有和真正的外在疆域结合。而这类人更可能得到的结局,只是重蹈《卢丹的恶魔》里修女们和绪兰的覆辙,在交出自我之后陷入晦暗不明的潜意识状态里浑浑噩噩地满足于自我欺骗罢了。

在赫胥黎写《卢丹的恶魔》的时代,随着医学、细胞学的发展,附魔这件事情已经被普遍破除,但赫胥黎却犀利地写到,历史总是相似的,如果我们不了解心中自我超越的冲动以及人类天性里排斥走更艰难的上升的超越之路,像卢丹附魔案这样的悲剧就还是会继续。达到那种逃避隔绝自我的假性超越(向下的)的状态在今天可以靠酒精、毒品以及集体性谵妄,这些都会带来无端的破坏行为,残忍的自残以及野蛮的杀戮,而如果说社会在前两者的保护上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那么集体性谵妄就是伴随媒体形态的改变和信息传播效率的增加而使之影响力更骇人——
写出了《美丽新世界》这种反乌托邦作品,坚持社会的发展不能违背人类生物本性的赫胥黎,在《卢丹的恶魔》这本书里也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煽动集体性谵妄的煽动家的憎恶,直接表示“在人类历史中,从来没有这般轻易就能制造出如此之多的愚人、疯子、罪犯。”“煽动家和宗教家这两者,后者有时能做些好事,但前者依其本性是不可能做什么好事的,他们要为过去时代里制造的祸害负责……因为煽动家提供了虚假的实证主义幻觉,而宗教却没有。”

由于卢丹附魔案诡谲的故事和黑暗的人性所带来的剧烈震撼,可能在读罢这本书后的很长时间里都还是会对其念念不忘,而赫胥黎对宗教对社会对人类历史和未来夹带着的那些私货,也会在某个回忆起附魔案细节时忽然跟着抑制不住地涌上读者的心中,而这对于一本书一位作家来说应当已经达成其使命和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