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游紀略 續

再啓程則向九溪步行矣。經白塔公園。錢江舊橋。六和塔。謁之江舊址。遙想天風閣主之風懷。亦可樂也。荷生嘗在此法學院讀書三載。亦福緣深厚也。山巔之樓現為圖書館。荷生言在校時每日皆愛越嶺登山至此讀書。愛此森然靜氣也。可惜不能親身體會一二。只階下窗前。遙望遐想耳。

入山中只見舊樓古意。林木森然。萬綠之中。綴以紅磚古屋。此中建築皆一九〇五年前後構成。延至今日。已屬不易。兼以夏承燾先生於民十九年八月間赴此任教。對予而言。別具一番意義也。

夏公日記。為予所深嗜。時時讀之。已歷廿餘載。近世學人日記。以此種予讀之最久。品賞最深。唯新版之《日記全集》尚未購歸。思之不免憾然。

是年十月十八日夏公作《之江大學擅江山之美。稱世界大學第二勝區。潭秋有詩張之。即用其韻》一章。此為贊賞之江風光之首篇。五言爽利而雄健。清剛之質。頗與其詞同：

“僻性耽高居。流轉厭塵坱。三年浮嚴瀨。魂夢繫雙槳。茲樓特爽曠。一塔爭雄長。瓶盂儲靈氣。罄欬答清響。風雨茫然來。江天入沆瀁。移枕數飛帆。殷榻聽新漲。伊昔孰經營。容我此偃仰。未曾三月淹。已絕五湖想。昨宵張虛櫺。水光來莽蒼。了了照肝肺。欲語禁在吭。因念幾故人。京塵久勞鞅。誰能乘孤興。我方愧獨享。一葦倘可迎。秋潮正十丈。”

夏公此詩。言是用邵潭秋之韻。寒齋恰有邵公《培風樓詩》一卷。原作之題為《之江大學風景絕佳。為世界大學第二勝區。戲成此詩》。不知此排名由何而來。甚覺可喜。詩曰：

“我落東南天。不作第一想。寧食三斗塵。未著京官鞅。茲區特勝絕。務實絕虛響。退伏第二流。一笑真吾黨。門前蕭山樹。樓下蘭溪槳。日午雲奇色。夜半潮怒上。買魚脫童釣。咒筍茁鄰壤。四時還未同。便欲長𠍾仰。新婦擬山妻。舊交隨翻掌。吾欲於此適。涔蹄傲溟廣。山靈儻笑迎。清風動醅盎。”

兩詩相較。夏公之作尤見高格矣。

夏公日記中十月廿一日一條。寫之江校中賞景授課之情狀。而且授課之後。情不能已。索性把舊作取出來。反覆修訂。而成小詞五闋。因有湖山之助。此數章在夏翁集中亦屬摹景抒情之傑作：

“夜步出室。玩江景。因過圖書館三層樓。學生紛來問詩。予在講室時說詩詞。學生頗有興起者。改就望江南詞。

之江好。帶水繞錢塘。一道秋光天上下。五更潮信月茫茫。窗戶掛銀潢。

之江好。飛觀俯西興。雲霧忽沉千丈月。魚龍來啖一江燈。人在最高層。

之江好。絕頂夜尋詩。花外星辰燈皛皛。雲邊闌楯雨絲絲。涼意薄羅知。

之江好。隱几聽驚雷。殘險已無羅剎石。怒潮欲到子陵臺。秋色雨中來。

之江好。一榻北窗涼。千萬里帆過矮枕。十三層塔管斜陽。清晝在山長，

之江好。短詠寫雲藍。誰坐秋香橫一笛。滿身淡月杏黃衫。唱我望江南。”

到十月廿六日。又作《之江寓楼看日出》七古一章。化前作之繞指柔而成百煉鋼。老實嚴謹的夏先生難得的瑰麗奇詭起來：

“千金不須買畫圖。之江旦景畫難摹。江樓忍寒四更起。沮興幸無妻孥呼。片練茫茫掛窗戶。雨腳滿江不見雨。天雞未喚頹雲開。水底孤暾回卻先吐。初看卵色紫猶凍。旋展金蛇不可控。漸看異彩分江天。絳霞不動緋波動。西興諸山煙外青。煙中無數打魚聲。琉璃光中敧帆過。榜人指髮見分明。長空轉眼展晴碧。雁飛不盡江無極。乍驚衣袂染紅雲。返見魚龍動素壁。江山縮手嘆奇哉。才弱定受江神咍。短吟未就聞驚雷。天邊又報早潮來。”

此詩之妙。在盡力摹寫日出之光影色彩。須臾之變。用靜態的文字來捕捉。並不容易。誦此詩不由得想起山陰俞恪士在西湖時作的一首《游西溪歸泛舟湖上晚景奇絕和散原作》。雖非寫日出。而是落日。然光影奇絕處。兩詩如出一轍：

“西溪暝煙送歸客。艇子落湖風獵獵。蘆花淺白夕陽紫。要從雁背分顏色。頹雲掠霞沒山腳。一角秋光幻金碧。欲暝不暝天從容。疑雨疑晴我蕭瑟。憶看君山元氣中。滄波一逝各成翁。請將今日西湖影。寫入生平雲夢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