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流浪者之歌——兼论雷马克、施瓦茨、海伦与里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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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马克其人】
去年我慕名阅读了雷马克叙述其一战经历的过分知名的处女作《西线无战事》,颇感惊艳,于是开始关注雷其人。而今继续读了本书,方觉反战题材对于其甚至是一种束缚:
曾听过一种说法——
”众人皆以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作为浪漫主义画派的代表作品,其原因包括其象征自由,满怀革命热情与统一战线精神,永远鼓舞不畏流血的追寻,但唯独不缘于其浪漫主义特质。换言之,更多是政治正确将其推到如今的高位。而我更偏爱籍里柯《梅杜萨之筏》,只为其纯粹的浪漫主义。“
《西线》也是如此,反战的大旗是如此政治正确,反倒掩盖了不少雷马克作品的突出特质:冷冽、沉静、黑色幽默,极度克制笔触下汹涌的情感涌流,看似无意识絮叨中饱含对于时代与人的凝思——时刻笼罩在浓重的“后来者”气质之下。而本书作为雷马克最后一部完成作品,过往经历与思索经由反复咀嚼,个人风格变得更为凝练而深邃。
正因如此,我愿称雷马克为小黑塞。雷笔下具有强烈剧情推动力的战争或流亡故事线,能够很大程度冲淡德国文学尤其是黑高强度人性思辨带来的倦怠感,而其孤独流浪的精神内核又颇有相通,因此推荐初读者以本书作为阅读《荒原狼》的前序。
【关于施瓦茨】
古希腊人将“英雄”奥斯修斯的归乡异途称之为“奥德赛”,未免太过浪漫;而“先知”摩西与《出埃及记》更像是头顶始终悬停着任务目标的游戏关卡,少了几分人类天性中对于未知的战栗与惶恐。
同为吟唱流亡者的作品,本作主人公施瓦茨的过去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便连名姓也是继承自另一位流亡者,多年的流亡生涯赋予了他一身流亡的奇异技能与灵敏知觉,却也磨灭了他作为人的一面,即使是些许透露出的对于印象派画作的通晓,也很难说是爱好还是某种特殊时期的谋生手段——
如此一位模糊了过去、也隐没了未来的人物,难说对“昨日的世界”有怎样的留恋,他仿佛一缕游魂,长久地徘徊在旧大陆为洪水围困的零星孤岛间;
又或是一种具象化的象征物,承载着永恒的不值得歌颂的流亡,绝望、窒息乃至空虚到不知所措,一丝一丝渗入骨髓。
【关于海伦】
以及海伦,常规的形容词很难概括这样一位复杂的传奇女性。
她是特洛伊城头的海伦,是戴白茶花的玛格丽特,是奥尔良城前的贞德——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仿佛受到大天使的召唤一般),但毋庸置疑的是,她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她像烟火一样闪闪发光,可是她的烟火却不留一点灰烬”。
如此一位带有作者强烈情感倾向的角色,与象征物一般的施瓦茨形成强烈对照,以至于让人产生困惑:在流亡发生之前为何海伦与施瓦茨会成为伴侣?到底是战争与流亡重塑了二人的性情?还是相反的,恰巧激活了平庸岁月所掩盖的浪漫主义英雄习气?
如此而言,文中反复提及的海伦的疑似“不忠”,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婚姻里的不忠,不如说是同过往人生经历的叛离,是与正统身份角色的决裂,是对时代大潮下个人宿命的颠覆——
自海伦首次在莱茵小城奥斯纳布吕克出场,她仿佛只是一位权且提供些许旧日印记的无关紧要的过场人物;而到她在南法的乡野间起舞,在大西洋海岸昂首盛装告别时,她早不再是“施瓦茨”太太,不再是冲锋队大队长的姐姐,不再是民社妇女联合会口中可笑的“伟大妇女”的一员,而是也仅仅是海伦,坚定、决绝、傲然不羁的海伦自己。
【以至里斯本】
如此不同凡响的人物,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里斯本——迎向大西洋的、天然为终曲所设置的舞台。
旧世界边缘的里斯本,仿佛生来便是各种形式流亡者最后的聚集地:吉普赛酒馆里闪动着弗拉门戈的舞步。隐匿行踪的,从逃奴的迦太基人,到抗拒不信者税的基督徒,再到宗教裁判所脱逃的摩尔人与犹太人;而后经历了短暂的冒险家的伟大纪元,又再次挤满了等待一条前往新大陆的渡船的“国际主义者”:白俄招待与舞女早已忘却远东的雪原,犹太富商俯身在镶金牙换来的逼仄暗室,法国地下组织在寻觅一艘去往西非零星锚地的舢板,中欧的勋贵与莱茵的社民党人仍在压低声音争辩,以高声统治旧大陆的语言……
【结语】
“我不愿意跟你讲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刚才讲的是不是有点儿悲伤了?”
“不。”
“那么它听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爱情故事。”
真的是爱情故事吗?如果说茨威格《昨日的世界》是陈年烈酒,用足量的过往幻梦令人大醉一场,彻底忘却现世间的癫狂;那么雷马克《里斯本之夜》便是连环苦难间隙的一剂吗啡,过分短暂的解脱,长久甚至是永恒中的反复咀嚼,方能使已然麻木的身心稍稍恢复跃动,继续面对近乎无尽的苦涩——“对一个流亡者来说,回忆是一种致命的疾病,是他心灵上的癌症。”
一切的一切,战争与和平,过去与未来,成为常态的流亡与作为癔症的记忆,都极其克制地隐没在漫长的夜晚与冗长的讲述中,在里斯本浓稠的暗夜中无声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