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吧
我年轻时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读研时我在KPMG实习,连抽凭这种对方财务分内应该配合的事情都觉得诚惶诚恐,生怕耽误了别人的时间,给别人添了麻烦,一口一个不好意思,倒把人家财务搞得满脸诧异。
好在第一份工作遇到我老板,他教导我说,人和人之间想要建立关系,就是要互相麻烦的。这是他跟我说的很多金玉良言中的一句,如果不是这句话恐怕我连销售这个职业都做不下去。
可即便如此,不在工作里面的时候,我的本性大概仍然接近一个刻板印象意义上的日本人,看上去可亲又纯良,属于经常会被问路的那一类人,但实际上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麻烦我。然而鹿野靖明一个纯种日本人,却把麻烦别人这件事情做到了极致。
鹿野靖明患有肌肉萎缩症,即使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活着也未必能活到成年,但他却吵着闹着坚持要出院,不依靠家人的护理,在几百名志愿者的帮助下佩戴着呼吸机,在医院外活到42岁。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一个以《感恩的心》为bgm的故事,志愿者奉献自我,残障者努力求存,双方互相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共同谱写社会和谐赞歌……
但是如果这位残障者是一个三更半夜把志愿者从温暖的床上叫起来就为了自己要吃一根香蕉的人呢?如果他吃完一根之后,对着迷迷瞪瞪的志愿者说请再来一根呢?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既觉得有些厌恶他的任性,又感到叹为观止,可以任性到这种程度,多少也算是一种本事了吧……
就像本书作者说的,一般人如果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依靠他人帮助的话,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给他人添了麻烦,因此会就生活里面的一些要求做出妥协,以求尽量不麻烦别人。可是鹿野活得如此任性肆意,他在还能动弹的时候便不愿如其他残障者一样依赖家人的照顾,而是践行一五会残障者依赖护工和志愿者自立生活的观念,自己先后招募和培训了几百名志愿者。鹿野并不因为对方是志愿者就自觉求人办事低人一等,他会在他们不能来的时候发脾气,要求他们带自己出门,给自己租黄色录影带,喜欢的女志愿者结婚时还会大哭大闹。
作者说:如何清楚意识到周围人的期望与自己的需求存在差异,是残障者觉醒”自我“的关键点。其实对于健全者来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在很多时候作为健全者的我们似乎可以随波逐流,任社会驯化我们,灌输安排给我们想要的东西,因为似乎拥有平凡的、被他人所期望的生活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是对于残障者来说,如果不大声提出自己想要什么,不“任性”的坚持自己的想法,只是一味考虑他人的方便,顺从他人的好意,那么他们的自我又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来表达呢?
因此在面对这样一个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却又有这样丰沛自我意识的人时,浑浑噩噩的人会开始思考,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吧。即使被拒绝,被认为任性,被评价为异想天开,也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提出需求才能得到满足,否则这一人只有一次机会的人生就只能等待他人的安排。这大概是这个只能依靠他人活着的男人能够吸引这样多志愿者来帮助他的一个原因吧。
鹿野的一名志愿者在《看护笔记》中写到:
以前,读鹿野先生送我的《圣经》时,其中一幕是耶稣对弟子们说了这样一段话。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路加福音》11:9)
读到这段,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鹿野先生。
鹿野先生就得到了,因为他是“祈求的人”。
这两年间,鹿野先生给了我很多很多。其中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个“祈求”。祈求就能得到,鹿野先生亲身为我们示范了这件事。非常感谢。
提出要求其实是会让人自觉软弱的,因为在提出要求时便给予了他人拒绝自己的权利,而对被拒绝的恐惧从原始社会起就深深的印刻在每一个人的基因里面。可是鹿野的故事让我开始觉得,或许提出请求本身也并非是一种低姿态,甚至可以说,允许他人帮助自己,本身也是在帮助他人。因为对人类来说,支持他人要比被他人支持更加重要。”不麻烦他人,也不想被人麻烦“的生存方式只会加深各自的孤独。
在书的最后,作者写到:
与鹿野认识的两年零四个月——
我在各种人之间来来往往,采访他们,把故事带回去并糅合起来,不知何时,我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信息。
不要放弃活着。
不要放弃去接触他人。
我开始觉得,人的生死恐怕不过如此。
在死亡之前回想自己的人生的话,我想我应该不会想到我这辈子赚了多少钱或者实现了多大的成就,而是会想到自己遇见了谁,爱过了谁,又与谁度过了或痛苦或愉悦的时光,这才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而要建立深刻的关系,或许首先要从大胆的提出要求麻烦别人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