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脸,屁股,长工与抽象概念
全书以抽象概念为文体,写了支离破碎的抽象故事,为什么要用支离破碎呢?我不知道,抽象概念的魅力就是我不知道。
贡布罗维奇的书总让我想起卡夫卡,而卡夫卡又让我想起童年时期看的一部美国动画——《爱丽丝梦游仙境》,也许只限于童年时期的我,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五颜六色,与黑白色扑克中走出的小人,当然这个情节可能并不存在,反而正因为它可能不存在,才能对我有意义。对于童年的童稚状态来说,世上一切确定之物,不也是抽象概念的一种吗?
接下来我想冒昧地理解一下,翻译一下,我想全书并不存在一个具体的实际的意义,它不止以一个主题推进,反而是以某种并不存在的主题的碎片推进,而碎片是实实际际存在,并且可以为之找到具体词语的某种存在。
1.劫持、囚禁和进一步变小、抓住和进一步蹂躏
前几章应该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作为主题的碎片是——人与世界的关系,也就是,我是谁?这一根本命题,有没有可能“我们本身”很大程度上是被“这个世界认为我们应该是什么样子”而被塑造的呢?30岁的主人公尤瑟夫被教师带到学校,变成了17岁的尤齐奥,围栏外站满了正在偷窥的“全世界的姨妈”,而学生们分成两派,一派极力否认自己是青少年的事实,用讲浑话,以及叛逆行为来自证自己的成熟。另一派对于自己是青少年的事实十分满意,并以此为傲,不断自证自己本身就是青少年。而姨妈们与狡猾的老师十分满意这一现象,因为这正是他们想象中的“青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接着刚才说的,我们本身的行为,并不百分百是出自我们自己的头脑,当主人公尤齐奥想报复平科与寄宿家庭时,以寄宿家庭的女儿祖塔的名义同时写了两封幽会信给了一个青少年男孩与教师平科,在祖塔不明事由的情况下青春期男孩爬上了她的窗户,祖塔脑海中却因为自认为是“自由派”而非“保守派”的女孩,而把自己的吃惊疑惑都压在心底,从容且波澜不惊地放男孩进到了自己的闺房,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她默许后续发生的一切事由。而主人公叫嚷来寄宿家庭父母之后,寄宿家庭父母也由于“有个自由派女儿而骄傲”的原因,笑了出来,并以此为傲,接着主人公又打开第二个柜子,老年教师平科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这时,父母已再寻不到一个支撑自己的理由(他们多希望有这么一个理由),转眼把青年人和平科都视作了敌人,要与平科决斗!但是…为什么呢?会不会只是因为…他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并且无法停止……
我们在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认为我们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外向内向,或是开朗阴郁,或是什么派别,什么阵营,甚至是星座,我们在面对具体选择时都会无意去维护我们“以为”的我们的样子,相信自己开朗的人面对事物会做出一种选择,相信自己阴郁的人又会做出另一种选择,实际上是否仅仅是为了维护自我心中“我是谁?”这一抽象概念呢?是否是为了维护可以用简单词语来描述自身的这一权利呢?用昆德拉的话来说,媚俗至极!但是,我们只要是生活着,就无法停止媚俗,但我们只能好好活着……
2.孩子气十足的菲利陀尔
“我明白了 自己担心的是什么。是对称性——事物总是相互对称的,其中既包含着它的力量,但同样也包含着它的弱点。”
这一章比较晦涩,菲利陀尔是一位有名的分析学家,喜欢随时随地分析任何人,并且以此获得了成就,但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位反菲利陀尔,他们用分析学一争高下,最终他们丧失了一切,主要是以同样对称的方式丧失了自己的爱人,又对称地离开,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接着他们“在世界上漫游,边走边瞄准什么,能用什么就用什么,遇到什么就向什么扔过去” 最后有人说教授变得像个孩子,并说:
“一切都有孩子的一面。”
我的理解是,教授擅长的领域是分析,也就是剖析人,因此他获得了名誉,但不可避免,他总会在人生中遇到自己,当他剖析自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这篇短故事讲的就是这一件事,当你发现别人一切都是虚假的,不以他个人的意志行动,被控制在各种虚假概念之上,塑造了他自己,以及他自己的行动,在这之后,你会不会发现,自己并不是例外呢?自己也是由世界所塑造,被概念所俘获,对世上的一切都不再那么痴迷的相信,最终连爱人也失去了,爱人是什么?对方的行为难道不也只是因为对方在扮演一个爱人的角色吗?
接着,你失去了一切,一切东西对你来说都不是肯定的,都是值得怀疑的,这也是读书思考的副作用之一,也许你也有感受,或者,你迟早会有感受。不是说许多科学家晚年都去修神学了吗?是啊,无助的晚年,可以无条件相信神的存在,百分百的确信!
最终教授渐渐返老还童,这一小段总让我想起《道德经》中的“复归于婴儿”: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3.孩子气十足的菲利贝尔特
“谁若是愿意更深入地探究,更充分地了解本书的思想,我只好请他去读 “孩子气十足的菲利贝尔特”,因为在这一章的神秘象征手法里蕴涵着对所有折磨人的问题的答案。”
这篇小故事的前言很长,可以让我感受到作者已经陷入了菲利陀尔教授的困境之中,他大肆批评自诩为艺术家的人,并且宣称文学创作真正能属于作家的那一部分少得可怜,但作家却不得不继续写下去,作品就像“一千匹种马落入了自己孩子母亲的床上”并且“为了维护自己父亲的身份,作家必须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活像是作者的求救……
刚才所说的概念,让我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名忠实的信教者,但他在创作《罪与罚》的《宗教大法官》一章中,被自己角色伊凡的长篇大论吓到无法忘怀,伊凡对是否有上帝的质问,对作者来说也是不由自己所掌控的“种马”。
这一篇小故事中,作者贡布罗维奇以非常荒诞的画面,直截了当地给出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上校为了自我展示,用手枪击中了运动场上的网球;两卫冠军在没有网球的情况下对空挥舞球拍,发现自己的荒唐便都向对方扑了过去;观众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上校的子弹击中了对面观赛台上的工业家,工业家的妻子因为愤怒,想冲向上校,但被人群阻隔着,为了发泄愤怒,给自己的右邻扇了一耳光,而右邻却是个羊癫疯患者,随即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观众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身边的一位先生惊慌失措地跳到了前排的女士头上,女士拔腿就跑,负着脖子上的男士跑到了球场中心;一位梦想骑到前座头上的男人看到这场景随即也跳上了前排女士头上,前排女士是外国人,以为这行为是符合上层社会礼仪的必不可少动作,也站起来在网球场上跑;有文化的观众鼓掌,为了在外国大使们面前掩饰这种丢人现眼,但没文化的那部分以为这是赞美,纷纷跳上了自己前排女士的头上;而有文化的那部分人也别无选择,为了使自己不那么显眼,也跳到了前排女士的头上;菲利贝尔特侯爵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血统,跑到网球场上问有没有谁想当众侮辱他的妻子侯爵夫人;三十六位骑着女士的绅士认为也有必要显示他们的高贵血统;菲利贝尔特侯爵夫人被吓得当场小产;菲利贝尔特侯爵害臊的回了家;观众当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个故事,就是问题与答案。
4.高潮与结尾
贡布罗维奇对于革命的看法,持悲观态度,敏透斯的形象作为一名坚定的传道者,传的是自由平等思想的道,他渴望寻找到“真正的长工”,他们在乡下见到了淳朴的农民,但他们却还处在蒙昧的原始状态,他们敌视一切城市文明,可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装成一群狂吠的狗,以此来吓跑城市中的人,这时他们又碰到了主人公的姨妈,而姨妈因地主的身份,又震慑了农民们,在姨妈家中,敏透斯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长工”——姨妈家的仆人,他想和仆人拜把子,并且发现仆人会从“被扇耳光”之中取得满足感,而敏透斯与这位长工建立联系的方式,竟然是命令!命令仆人扇他的耳光,煽动仆人来反抗地主,终于在某一天,地主一家的怯懦被众人发现了,于是都涌入了庄园。
尤齐奥在混乱中再次逃跑,但他为了使自己的逃跑有“成熟的理由”,他带走了地主家的单纯女儿佐霞,原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而劫持一个女孩,与他私奔这件事本身就是十分正当且成熟的理由,他一路上违心地扮演爱人的角色,心底却对那些肉麻的不可信的话鄙夷至极,用“天空中的太阳变成了屁股,而屁股在不断升起”来隐喻自己不断陷入爱的陷阱,直到最后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缩小了,缩小成了一个圈套在它的脖子上,让他感到窒息。
他问:“这是什么地区?”
她说:“这是我的地区”
他发现他以无力逃离,渴望有另一个人来救他,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第三个人。
“全书至此结束,扔出一枚炸弹
谁若去读它,谁就大大受骗!”
——维尔托德·贡布罗维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