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苦竹杂记》:关于日本语
这本文集中有数篇文章谈到学习日语的方法,如《关于日本语》云: “语言文字本来是工具,初学或速成者只要能够使用就好了,若是想要研究下去的,却须知道这语言也有他的生命,多少要对于他感到一种爱好与理解。这样,须得根本地从口语入手,还得多读名家所写的文章,才能真正了解,不是单靠记忆几十条规则或翻看几本社会科学书所能达到的。” 这里说到的“从口语入手”和“多读名家所写的文章”,正是知堂自己学习日语的路径。据知堂自己的回忆(《知堂回想录》中《七二 学日本语》及《八七 学日本语续》两节),初到日本时,他跟着老师学过几年日文,但是没有好好学。直到鲁迅回国,他也在日本成了婚,才决心重学日文,“不过所学的不再是书本上的日本文,而是在实社会上流动着的语言罢了。论理最好是来读现代的小说和戏曲,但这范围很大,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好,所以决心只挑诙谐的来看。这在文学上便是那‘狂言’和‘滑稽本’,韵文方面便是川柳这一种短诗……此外还有一种是笑话,称作‘落语’”。民国学者学外语多受条件限制,以前有听闻抱着辞典死啃的学法,相较之下,知堂从俗文学中学到的日文要活泼得多。 借由学习日本的语言,进而研究日本的文化与思想,对当时的中国而言,实在有学习与借鉴日本的必要。《北大的支路》一文云: “日本有小希腊之称,他的特色确有些与希腊相似,其与中国文化上之关系更仿佛罗马,很能把先进国的文化拿去保存或同化而光大之,所以中国治‘国学’的人可以去从日本得到不少的资料与参考。从文学史上来看,日本从奈良到德川时代这千二百余年受的是中国影响,处处可以看出痕迹,明治维新以后,与中国近来的新文学相同,受了西洋的影响,比较起来步骤几乎一致,不过日本这回成为先进,中国老是追着,有时还有意无意地模拟贩卖,这都给予我们很好的对照与反省。” 像周氏兄弟这样有过留日经历、深受日本文化影响的学人,处在当时三十年代的政治环境中,内心都是很复杂很痛苦的。如知堂作于1935年的《日本人的衣食住》一文,结尾云: “但是,我仔细思量日本今昔的生活,现在日本‘非常时’的行动,我仍明确地看明白日本与中国毕竟同是亚细亚人,兴衰祸福目前虽是不同,究竟的命运还是一致,亚细亚人岂终将沦于劣种乎,念之惘然。因谈衣食住而结论至此,实在乃真是漆黑的宿命论也。” 又如《目加田诚北平日记》书中记录,目加田诚曾于1935年拜访过鲁迅,谈话间鲁迅感叹道: “日本和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是不一样的,我们拥有只有两国才能互相理解的文化,为什么大家却不能理会这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