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苦竹杂记》
本书收录周作人文章四十九篇,除《北大的支路》作于1930年外,其余皆为1935年的作品。这些文章也还是“文抄公”文章,他在《后记》中说道:“但是不佞之抄却亦不易,夫天下之书多矣,不能一一抄之,则自然只能选取其一二,又从而录取其一二而已,此乃甚难事也。”选择抄什么书有严苛的标准:“不问古今中外,我只喜欢兼具健全的物理与深厚的人情之思想,混和散文的朴实与骈文的华美之文章。”要而言之,就是文质得兼的文章,而这其中,恐怕还是质比文更重要些。 《再谈文》中提到三种写文章的态度:“甲曰老生常谈,是启蒙的态度。乙曰市场说书,是营业的。丙曰差役传话,是宣传的。我自己大约是甲加一点乙,本是老翁道家常,却又希望看官们也还肯听,至少也不要一句不听地都走散。”既然是为宣传,那当然是要“载道”的了。不过知堂的载道与传统的载道可说是截然对立的,他抄录蒋子潇所著《游艺录》的一段文字正可代表他的观点: “夫文以载道,而道不可见,于日用饮食见之,就人情物理之变幻处阅历揣摩,而准之以圣经之权衡,自不为迂腐无用之言。今三家之文误以理学家语录中之言为道,于人情物理无一可推得去,是所谈者乃高头讲章中之道也,其所谓道者非也。”知堂所主张的载道,是“以科学常识为本,加上明净的感情与清澈的理智”调和而成的“道”。因此他所写的读书随笔,同时更是文化批评。《责任》一文提出三点责任可作为知堂之道的补充,一是自知,二是尽心,三是言行相顾。 “文”的方面,除“混和散文的朴实与骈文的华美”之外,知堂还格外看重趣味。《笠翁与随园》中有段妙论: “我很看重趣味,以为这是美也是善,而没趣味乃是一件大坏事。这所谓趣味里包含着好些东西,如雅、拙、朴、涩、重厚、清朗、通达、中庸,有别择等,反是者都是没趣味。普通有低级趣味这一句话,虽然看样子是从日本输入的,据我想也稍有语病,但是现在不妨借来作为解说,似乎比说没趣味更容易懂些。没趣味并不就是无趣味,除非这人真是救死唯恐不赡,平常没有人对于生活不取有一种特殊的态度,或淡泊若不经意,或琐琐多所取合,虽其趋向不同,却各自成为一种趣味,犹如人各异面,只要保存其本来眉目,不问妍媸如何,总都自有其生气也。最不行的是似是而非的没趣味,或曰假趣味,恶趣味,低级趣味均可,假如照大智若愚的这说法,这可以说是大俗若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