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

我当然会觉得《阿觉娃的故事》和《龙仁三十天》是一组互为对照的文章，都是以一个女性的视角去讲发生在自己周遭的西藏的故事。此里卓玛的这篇口述让我第一次，比较全面地了解一个西藏的孩子如何长大，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面对怎样的困境和机遇，又是怎样改变自己的命运，到接纳自己，与自己和解。自然，哪里都有贫穷的人，哪里都有遭遇歧视遭遇排挤遭遇不公，甚至被人窃取本属于自己的机会的人。不过在西藏这个语境里，似乎一切又都有了不同的视角，那个本来她应该痛恨的顶替了她升学名额的干部子弟，她很快就选择了原谅。活佛也会说，“读中专也可以，上高中也可以”这样务实的话。“人生并不都是欢乐的，也不都是悲伤的。当你对一切都做好准备时，其实没什么事是特别难的，即便这个村庄不被淹掉，所有东西也会改变。”这么多年来，我们对西藏的神往，不断被刷新，被颠覆，又被再度顶礼膜拜，再被辩证，循环往复。跳脱不开的一个核心，净化心灵，藏地的人都豁达，都有佛性。其实至少在此里卓玛这个姑娘身上看到的，是一种真实。也不是现在大家喜欢看的爽文里那种霸气，而是有了问题就直言，然后找适合自己的方式解决。六哥说的“用具体对抗焦虑”，大概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印证。怎么会不焦虑呢？从小在那样局促又压抑的环境里长大，经过自己不断的努力冲破一些束缚，又在不断的学习和工作中收获开心与不开心，在可能一度是最安稳的时刻失去了最亲近的人。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她身边的人也大都让我动容，只是一些小事吧。被拍摄的藏族老人，会有自己对传统的坚持，但看到了成片后也会反思，原来自以为自己很和善，其实是很严肃，不容易让人亲近的。看到游客吃不惯本地的食物，不是跳脚觉得被冒犯，而是哭起来，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我们找到了心中的香格里拉，但是香格里拉呀，你要用什么方式守住你的纯洁和善良？”

到陈莉莉的《龙仁三十天》了，我的视角又不一样了，从一个完全的观察者，变得有点代入感了。我还是会好奇，她为什么会选择去西藏支教，不是说嫌那里贫苦，而是她有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去追随那些书里书外的前人的脚步。她似乎没什么具体的长远的目标，但也不是完全信马由缰地过个瘾，体验一下就浅尝辄止。从一开始她好像就有种小说里逃避什么的主角的宿命感，去投入，或者说得再俗一点，去治愈自己。校内校外，拉萨龙仁，学生同事，领导生人，所有的这些有新鲜的冲击，有朴素的善意，也会有和所有其他的土地上一样的，应对检查，埋怨待遇，情侣吵架。她会感慨从未走出过西藏的学生相比蓝天白云，更喜欢高楼大厦；她会看着吵着闹着要用她的电脑看动画片的孩子们，也会在看到龙仁没有的柳树的时候，想让孩子们看到；会心疼衣服和被褥单薄的学生，心疼到心里都流下泪，还没有经验地贸然把自己的药给学生吃；她会看到风景感到喜悦和新鲜，也一样会因为上厕所不方便很苦恼；她也会和我一样惊讶，听到学生的家长吓唬学生说，再不好好放牛，就把你送到学校去。我本来有点哭笑不得，那么多的家长会不想让孩子上学，校长和老师要不断嘱咐，假期结束了一定要把孩子再送回来继续上学。家长的想法是，不要上学，上学了就想出去了，就不回西藏来了。其实，西藏以外的人，难道就不这样想吗？但是一度走出了西藏的此里卓玛，不是又义无反顾地回来了吗？西藏好冷，但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星星，好大好大圆圆的月亮，也让陈莉莉有双脚站在泥土里，踏实的、无与伦比的感觉。人生到底有没有意思，陈莉莉回到旅馆房间，放声大哭。

六哥说，不用安排两篇文章的姑娘见面了，她们已经在这两篇文章里完成了对谈。走出藏区又终究回归的此里卓玛，和不知到底藏了什么心事的支教老师陈莉莉，能否读懂彼此的心意呢？

《互联网前的互联网》和《旧杂志里的青春》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不同载体，对往日发明的挽歌。互联网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就不用赘述了，但说起关起门来的互联网，说起“墙”，可能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墙”本来就是无处不在的，形式程度各有不同罢了，有人生活的地方就有“墙”。不读这篇文章，还真的完全不知道法国曾经是这么一个另类的互联网第一大国。那位评论家说得很精辟，“Minitel几乎象征着法国精神长久以来的症结：一方面是自由和开放，另一方面却是一个高度中心化甚至封闭的专制系统。”传统媒体一方面敏锐地觉察到威胁，一方面提醒这样的技术对隐私带来的危险。接下来一个利益分成就轻松堵住了媒体的嘴，多么有现实意义。至于说互联网在提供便捷生活服务之外，更能帮助不同的人找到同类，在今时今日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过真正的专注的想要收获甚至创造什么的人，已经在尽量避免无效社交，甚至在利用完网络工具后，做所谓的数字排毒了吧。今天的网络已经不能说是高速发展，更像是无孔不入，铺天盖地的真真假假的信息缝隙里，找到同类最多的也许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不文明的人，网暴者。大家都不喜欢监管，也常有人疾呼监管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许有一天网络得不到净化，但这些网络垃圾会被围在一个专有的圈子里自生自灭，那就是互联网后的互联网吧。

《旧杂志里的青春》看似是作为业内人士的作者自己的回忆，实际在不同的阶段，整个华语音乐，至少是一度作为领头羊的港台地区的发展小结。读起来非常轻松，而且由于年份上与我的成长有很大重叠，几乎每一串名字出现，不管是歌手还是专辑，脑海里都有歌声出现。包括一些可能在大陆没有很出名的，但是由于一些综艺节目，也会很熟悉。“在大大的黑房子里，看大大的银幕，听HI-FI的歌，掉热热泪。”这种现在听来有一丝矫揉造作的文案，也曾一度影响至少广告营销和文学创作两个行业吧。还有艺人百科，细细琢磨其实很无聊，但是曾经乐此不疲，即便没有把旧杂志上那些明星的信息摘抄，剪报收集起来，也有过在毕业季的时候写下相同格式的毕业纪念册。“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可以装腔作势的那种座右铭”，读起来又好笑，又莫名的有点点伤感。虽然读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两天再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张雨生，小虎队或者郭富城这样一度造成万人空巷的名字了，拜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所赐，想起了文中提到了姜育恒的《再回首》。歌词里很难反复使用的叠字的文字技巧，既像这个故纸堆，又像极了生活的经验，很难反复使用了。

《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和《狮头山羊身龙尾》从两个角度对比了中日的特色剧种，是一对孪生兄弟。其实涉及到戏曲的文章，依然是我阅读范围里比较弱的一环，不在《读库》里看到的话，我是不会专门去找这一类的文章或者书籍来看的。前者的好处在于非常直观地讲清楚了在我国传统戏曲中那些著名的女追男的故事，尤其是《梁祝》，可以说如果没看过甚至完全不熟悉的人，在看完这篇文章后都会对这个故事有基本的了解。后者的标题一度让我以为又是讲某个传统建筑风格的，读了才发现是日本的歌舞伎的普及。有趣的是在江户幕府时代就开始明令禁止女人登台演艺，所以正规的戏剧舞台上二百多年都不再能看见女子的身影。其实我们的传统戏曲也是如此，就像梁祝的表演里，饰演祝英台的旦角不也都是男演员么？当让相对于我们对自己的传统故事的熟悉，日本的这篇更侧重在讲戏外的发展，戏里的故事本身，如果不是对日本的文化有很深的研究，可能很难体会。所以相较于“呆头鹅梁兄”的风趣诙谐，这篇讲日本的显得更直言不讳。作者就挑明了，即便把女演员都赶下台，美少年们“满足的也是人们对情色的幻想”。至于后文提到的两起由戏而生的著名的殉情事件，起因是士农工商的等级划分，再发展到“袭名”这个传统延续至今，更体现出文化活动与历史发展的相互影响。我国的戏曲发展也有类似的情况，演员从曾经的下九流，到后来成腕儿成角儿，再到现在的地位，戏如人生，有时候说的也不光是演员本人。

《番薯盛世》和《天选之子》就更有趣了，像是历史和文明的漫长时间线上的两段联想，又像是蚂蚁爬过两条不断延长的线。在此之前我没有看过什么食物发展的具体资料，更不要说与历史相关的研究。在农业发展的道路上，玉米带动了中国的人口增长，而不是人口增长压力迫使中国引进玉米、番薯。这个观点如果在读这篇文章之前有人告诉我，我不敢嗤之以鼻，但内心应该是充满疑惑的。而清政府大面积推广和普及番薯和玉米等新作物，让人口爆炸式的增长，改变了中国土地的构成，引进的食物让几个省份形成嗜辣的饮食习俗，甚至改变了边疆的游牧民族，让他们逐渐成为农耕的“番薯汉人”，让我大开眼界。文中提到张宏杰将乾隆时代成为“饥饿的盛世”，这本同名的书我还没有看过，但很巧的是，在读本期《读库》时，正好看完了张宏杰的另外一部作品《简读中国史》，对比了中国和西方的历史发展。联想到今天，我们的饮食习惯又发生了那些变化呢，作为现在最大的番薯生产国，第二的玉米、土豆和花生生产国，我们的其他日常食品有多少是进口的，将来回顾当下发生的历史时，又有什么样的影响？

《天选之子》一度是本期读库我看的最煎熬，后来又觉得最震撼的一篇文章。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讨论，我们到底是不是唯一的智慧生命，我们的文明是不是最高级的。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里感慨，“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主宰！”我们早早就把浓缩了我们文明精华的金唱片放在旅行者飞船上送往浩瀚太空，我们如今又都会跟风说一句“不要回答”来自外太空的信号（如果存在的话）。科学家不停探寻物种的起源，哲学家一直思考生命的意义，小说家创造各种已毁掉的正在毁掉的地外文明与我们的碰撞，电影中的AI代表着人类问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人类？《天选之子》的作者耐着性子，把一个一个包袱揭开，什么样的条件能出现生命，生命经过了多长时间形成一个精妙整体，目前的航天技术能走多远，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到依然不够远的那么远。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哲学，科学必须能被检查、能被现实证伪。你无法证明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那一切建立在想象力上的大胆设想，在做出实际的突破之前，其实也都是泡影。作者说了数字和人类的想象力一样，不封顶，我倒觉得比起数字，想象力都还是枯竭了一些。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作者还幽默地打破了第四堵墙，说“很多很多年后炸出一个新的宇宙，这个宇宙和现在的宇宙完全相同，相同的你在看着相同的《读库》上的这篇相同的文章”。作者还说了，“违反科学规律的，做不到。比如人类造不出永动机。不违反科学规律的，也不一定能做到。比如人类永远不可能知道孔子一生说了几句话，比如做不到明天就停止地球转动。”但是人类的出现，人类文明的发展至今，这样逆天的巧合，会不会还是一个更高级生命的安排，真的不会哪天突然地球就停止转动么，真的不会哪天银河系就折叠了压缩了么？那所有已经的一切都有源头，所有已知的一切都有联系，藏族姑娘此里卓玛拍的那个纪录片里，藏族的朋友说过去的观念是一个村好了，一个地区好了，就都好了，现在是我一个人富了，越来越富了，还要更富，就好了。再好的山水，人不好，意义也不大。人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当然会觉得《阿觉娃的故事》和《龙仁三十天》是互相对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