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的尺度，与他者之间

波伏瓦回忆录的第一卷，或可读到少女波伏瓦细细密密的塑型过程是基石于她与一众他者的关系，而非她天赋异禀的内在性。整本书信息量很大，主打一个从里面她感知他者，从外面她观看他者。有趣的是，波伏瓦似乎也由此来找寻并赋予自己无法撼动的绝对主体位置，任他人来人往，波伏瓦的“女王”皇位纹丝不动。 读过这一卷的不少书友会觉得文字密度很高（甚至有点过高了），我也不例外。人们互动之间的具体事件，波伏瓦处理起来总是简练数笔，从容细述的空间被通通留给少女波伏瓦的内心世界。人之初，波伏瓦在法国一个普通中产阶级家庭诞生成长，她开始持续地观察品评起身边的人，父母，兄弟姊妹，家中佣人，老师，同学，…。事无巨细的内心活动坦诚相告的结果是，可能会有相当一部分的读者不适应而失去兴趣，而另一部分读者又可能在这种似乎不留余地的文字中读到波伏瓦个人的聪慧，敏感，苛刻；读到父女关系，母女关系，姊妹关系，朋友关系中隐晦复杂的权力变化；读到跨越时空与地理的我们可能共有的童年经历；读到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如何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锚定位置；最终，读出写下《第二性》、《安详辞世》（啊，这本真的是我的波伏瓦最爱）、《名仕风流》等众多脍炙人口作品的，当然也是和另一位著名知识分子萨特有着复杂情感关系的法国著名存在主义者，女权主义理论先驱，同时也是著名小说家的西蒙娜·波伏娃的传奇一生开启元初，一切她将成为她的诸多迹象的源头。 西蒙娜·德·波伏瓦出生于1908年，《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出版于1958年，此时的波伏瓦回溯自己近半个世纪前的种种所呈现给读者的成果是有一定明显的指向性的，文字里里外外已经能够感受到波伏瓦给自己这部回忆录定下的人设基调:反抗传统，追求独立自我。《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梳理了波伏瓦出生到1928年完成高等教育的这段时期，此处对名人的历史观感兴趣的朋友大概会对波伏瓦在这本中的所见所想读出一些有趣的内容，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4年爆发，1918年结束。在这个特殊的历史阶段里波伏瓦从六岁长到十岁。在这四年里，波伏瓦看到了又听到了什么，对于战争年幼的她是怎么想的，又怎么去做了，做之后她得到了什么样的反馈，接下来她又如何处之。此处或可读出在普通民众视角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在结束后留下的那些隐患将在多年后以更为猛烈的形式爆发出来，很多由头也并不是十多年后才突然产生的，那么它们在民众中的日常呈现是怎样的。波伏瓦的笔墨一如既往的快准狠，不留情面。是啊，十来年后波伏瓦还将同爱人萨特经历时间跨度更长，波及范围更广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会挺想赶紧去看看那时的波伏瓦。 还是想来分享一下我个人读这本时发现的一些趣味性，以免不熟悉或不深爱她的书友看了一点就“跳票”弃读本书。作为波伏瓦回忆录的第一本，缺点可能确实在于她的倾诉欲过于旺盛了，波伏瓦急切地，不知疲倦也不懂得“留白”地想要和读者讲述她自己，虽然讲了很多的别人，但其实始终都是围绕着她自己，波伏瓦是怎么想的，波伏瓦是怎么做的。在这样过分强烈又毫不节制的书写欲望下，波伏瓦似乎也并不在意读者看下来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就是要由着性子一股脑地给你叨叨出来这二十年来的波伏瓦。波伏瓦似乎觉得读者将会偏爱她，只宠溺着她，就好像她的父母也理应更爱她一样。在这样的写作风格下，波伏瓦的“有趣”也渐渐变得明显起来。首先是文字间不矫揉造作的幼龄感。一些以孩子为第一视角的作品有时会受限于作者已经遗忘了孩子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而显得刻意做作。可能还会画蛇添足地给孩子这个角色安排上一些成人觉得他会这样应对的戏码。要么显得孩子开了上帝视角全知全能，要么就是孩子单纯得犹如一直能生活在全然真空没有告诫没有约束没有磕碰的玻璃罩子里。年过半百的波伏瓦在这一卷中处理得很好，既觉察不出她写作时的真实年龄，又不会出现她给自己杜撰一个纯纯小可爱的粉色回忆美好滤镜。这就又引出了第二个有趣之处，波伏瓦那些看起来没完没了的内心戏。前面有说波伏瓦的这本回忆录主打就是一个与他者的关系，因此在生活的各种琐碎中波伏瓦对自己，对他人那都是毫不留情地想喜欢就喜欢恨不得为人分分钟献祭，看不上那就立马礼貌微笑退避三舍还要拉人下“神坛”。而这些在波伏瓦心中上演的抓马大戏同时也被从小生活在传统中产阶级的波伏瓦控制得滴水不漏直到她现在可算是愿意把一切写了出来。其中波伏瓦与父母的关系变化十分值得一读，如果读的不过瘾，请允许我再次向您安利我的最爱之一《安详辞世》，在那本书里波伏瓦将讲述她母亲去世前发生的一些事，结合到这本《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一切都将有进一步的解答。同样的，去年读波伏瓦生前未出版的小说《形影不离》未能饱足的友人们也可以到这本《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中继续探寻小说中的真实与虚幻，或许也能觉察出它未能在波伏瓦生前出版的一些缘由。 在重视个人隐私的欧美国家类似波伏瓦这样一说到底的作家总是能吸引住不少好奇又八卦的读者（说的就是我），但波伏瓦的特别之处又在于她并不仅仅满足于讲述这些事，她还会有她的评论和看法，而她这些或明或暗的观点就像这两年异军突起红得恍恍惚惚的上野千鹤子老师一样，有时吸引我的已经脱离了她们观点本身想要指定的方向，而逐渐聚焦在她们强大的思辨系统之上。针对问题的观点总有千千万，而观看问题时所持尺度则赋予或者说支撑起了波伏瓦们终极自洽的可能性。在这第一本回忆录中，波伏瓦回望半个世纪前的自己，行走于他者之间，丈量并描摹出一个规矩女孩在那个年代里所不易取得的立于世的经纬度，原来是她那持续不间断的思考和学习为她提供了标记专属目的地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