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角落的阴影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看不见的孩子》是一份长达8年的追踪采访。

采访的主角达萨尼,是纽约成千上万居无定所的孩子中的一个。达萨尼的家庭——她和妈妈香奈儿,继父无上,以及7个弟弟妹妹——长久以来在贫困中苦苦挣扎。
Dasani的名字来自一种瓶装纯净水,和她妈妈的名字Chanel一样,都属于她家负担不起的奢侈品。这个靠着国家福利、救助、小偷小摸和零星非法生意过活的黑人家庭,有大量时间没有固定住处,只能在收容所度过。作为大姐,达萨尼承担着照顾和领导弟弟妹妹的责任,她会给年纪最小的莉莉宝宝换尿布、拍奶嗝,虽然她自己当时只是一个11岁的孩子。
达萨尼的曾祖父是二战老兵,曾在部队担任机械师。退伍之后,身为黑人的他无法找到任何体面的工作,为了谋生只能来者不拒,做些粗活。种族排斥政策让他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也无法贷款买房。从那时起,贫困就在这个家族生了根,一直承继到如今的达萨尼身上。
穷人的生活经常表现为恶性循环。
出身贫困,资源稀缺,靠吸毒、酗酒或施暴排解压力,随后因为犯罪记录、受损的健康和萎靡的精神而丢掉工作、失去住所,从而变本加厉地依赖毒品、使用暴力,无限往复,不断跌落。这种循环还会遗传一般延续到子女身上,那些过早承担家庭责任而失学的孩子们,那些因厌倦而提前离开、自行生儿育女的孩子们,以同父母相似的方式再度陷入贫困。
达萨尼一家身上,毫无疑问也刻写着这种代际间的回响。外祖母乔安妮当年出生的医院,成了达萨尼家流落街头时前往的收容所。大哥哈利克因街头袭击被捕的警察分局,也是父亲无上曾被拘留的地方。

有一次,香奈儿和孩子们因为错过宵禁而被关在收容所门外。当晚,她们的个人物品被尽数扔进了垃圾箱,其中包括乔安妮的骨灰。香奈儿站在齐腰深的腐烂垃圾中摸索,她不知道,“这个垃圾箱离坎伯兰医院原来的太平间只有几米远”,“她母亲是在这座楼里出生的,57年后,她的骨灰在垃圾堆里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一幕是如此绝望,仿佛命运的讽刺。
比饥饿、贫穷更令人心碎的是这个家庭解体的方式,由于ACS(儿童福利管理局)对香奈儿和无上的“忽视”指控,从小紧密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们,被分配给了不同的寄养家庭。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这些孩子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排异反应,有的变得抑郁,有的变得暴力,因而再度被送往别的地方。这种不断“被转手”的生活方式,给他们的精神带来巨大创伤。
ACS一直严密监视着达萨尼的家庭。调查人员一面报告说食物不充足,孩子“无人照料,上学迟到,家里一塌糊涂,‘窗户没有护栏’,脸盆‘从墙上脱落’,天花板‘终日漏水’,他们的父亲听到门铃声连门都懒得开”,一面却无视了无上对移交食品券的申请和拨打311热线提出的修缮要求。ACS没有帮助恢复发放食品券,也没有安排更换房屋损坏的设施,而是直接带走孩子,剥夺了父母的监护权。
一本探讨福利制度数字化的书《自动不平等:高科技如何锁定、管制和惩罚穷人》中这样写道:“四分之三的儿童福利调研结果都涉及对儿童的忽视,而不是身体、性或情感上的虐待。然而,如果想明确区分常态性贫困环境与对儿童的忽视,就会发现这尤其令人困扰。贫困家庭中许多常见的现象被官方定义为虐待儿童,包括没有足够的食物、住房不足或不安全、缺乏医疗保健或工作时留孩子独自一人。”
很显然,对于结构冗余、作风官僚的福利机构而言,怪罪父母比拷问失灵的社会系统要简单容易得多。从达萨尼一家所受的无数屈辱中,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福利制度看似帮扶穷人,实际上却隐秘地摧毁了他们的家庭。这不该归因为个体的不幸,这是制度性的困境,是结构的完全失序。
2015年,13岁的达萨尼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专为贫困家庭孩子提供教育的赫尔希寄宿学校录取了达萨尼,她得以离开千疮百孔的家,前往宾夕法尼亚上学。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始终抱着一种近乎不切实际的虔诚期待,希望达萨尼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赫尔希,达萨尼过上了与曾经截然不同的生活。与此同时,她却也感觉自己与依旧在纽约沉沦的家人们渐行渐远。ACS带走达萨尼的弟弟妹妹后,达萨尼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在学校的表现也一落千丈。当读到她因打架被赫尔希学校开除的那一天,我的心随之沉落下去。达萨尼回到了街头,逃学、打架、抽大麻,虽然全书结尾,她最终从另一所高中毕业,可是她的出路在哪,整个家庭未来又将如何,我却始终看不清。
一个矛盾又令人悲伤的事实是,如果要逃离贫困,达萨尼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她得到的机会,把贫困,饥饿,暴力,以及自己始终被贫困、饥饿和暴力环绕的家庭远远抛在身后。可是她宁愿回到充满犯罪的街区,回到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回到八个孩子挤成一团的床垫,也无法以放弃弟弟妹妹为代价,去走向自己的未来。“达萨尼知道,她离开赫尔希学校会被看成是自毁前途,是一种学业自杀。但对达萨尼来说,在赫尔希取得成功需要经历另一种死亡。她将失去甚至杀死自己生命中一个基本的部分。”

我想起《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中的塔拉,这个靠着教育逃离过去的女孩,也曾在离家和归乡中反复挣扎。此情此景,再次吻合《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箴言,“我们奋力逆水行舟,又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到过去。”
《看不见的孩子》在2021年出版,达萨尼的故事也停留在了19岁。我试图在互联网追寻达萨尼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但除了看到她在拉瓜迪亚社区大学就读外,并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诚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不管登上《纽约时报》能起到多大作用,都敌不过达萨尼生活中贫困的力量。如果说有什么给我的编辑和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那就是情况实际上基本没有改变。”
因为媒体的报道,达萨尼一度成为了被看见的那个孩子,可是随着报道结束,她似乎又慢慢退回了阴影里。在她背后,在世界角落的一片片阴影中,还有无数苦苦挣扎的看不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