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光挽照
或许是因为偏居内陆的原因,自小对河流谈不上有太多感情。大江大河对于年少时的我,不过是教材里的一段段文字,地图上的一条条蓝色曲线罢了。对于长江的记忆,也不过是离家读书时,深夜火车跨过长江大桥,自此家乡被抛于身后,不确定的未来在前方等候。然而近日偶然跨过西江,突然感到了大江的魅力,苦苦在地图上寻找着顺流而下的航线,却发现这一切都已经成为历史,心情无比怅然。对我这样一个成长中远离大江大河之人,尚且为一条猝然碰面河流命运变迁而感怀;对仰赖汉水生活的人们,对世代居于此的人们,汉水的身世就是自己的身世。

母亲河这个词,或许是对河流性质最好的定义。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以农耕文明为主的中华文明,对河流有着天然的依赖。然而再现代经济的冲击之下,河流变得伤痕累累,与之相对的是依赖河流而生的人们无处安放。汉水的故事正是这样的。袁凌笔下的汉水,是一条被截断了、被改写了了的河流。截断了的河流改写的是所有依水而居人的命运,汉水的身世也是这些依靠汉水而居人的身世。传统文化之下,安土重迁。然而服务于经济发展的需要,清澈的汉水成为了南水北调的核心。当这一方清澈的水奔流到华北平原,滋养着京津地区时,谁又能想到这宏大工程背后一个个被迫离开故土的个体呢?读到这一个个个体水土不服的人生后半场时,沉重的乏力的感受挥之不去。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沉没的成本,因为我们享受了最终的收益。当年在海河畔饮下的水都是汉水,莫名的和汉水也有了缘分。只是它默默滋养了千里外的我们,却又有多少曾经仰赖于它的人们被遗忘了?

沿河而居的人们,除去农耕,航运和渔业是重要的生存方式。汉水,这条被现实需要一次次凿穿的河流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能力去滋养百姓。作为长江重要的支流,黄金水道的故事却成为了绝唱。可以想象,曾经的汉水上百舸争流,而仰赖于此的人们辛苦却自由。汉水的河道成就了它的纤夫、水手、拦头和太公。然而最终,当这条曾经的黄金水道消弭时,这些辉煌的职业也终究落寞。因为对西江航运的好奇,发现了需多曾经西江航运老船长的文字、照片记录。这些记录里无一不对当年西江航运的红火充满感情。这种火热的情感在汉水在黄金水道的反光中重现了。更显沉重的是,西江目前依然有着大量的货运通航,而汉水上却一切都是寥寥。这条曾经的大河终究是累了。它的命运不再由自己做主,仰赖于它生存的众人就更加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活。无法言谈究竟是河道抛弃了他们,还是他们抛弃了河道。只能说汉水和他的人们都成为了宏大叙事之余的尘埃,成为了经济奔涌前进四溅的水花,成为了无法调转船头的大船。
感激有这样的一本书,记录了汉水的身世。记录了这条在出名与无名间徘徊河流的付出、改变与消失。当我们一再聚焦于河流最终流入何方时,或许应回头看看上游、中游。滋养了无数人祖祖辈辈的河流,在宏大的当代能否为继,又何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