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人间并无天堂
一
十几年前刚认识园有桃的时候,园有桃还不叫园有桃,当时的她即将大学毕业,最喜欢拉美魔幻主义文学,没想到这一兴趣爱好真应了灰蛇草线伏脉千里之说,后来她遇见胡安,移居在聂鲁达的故乡——地球最南端的智利(据说在印第安原住民语言里,智利的意思是“天之涯”)。
《诗经》里有一首诗正好叫做《园有桃》,读来有着挥之不去的悲凉痛切(“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每当园有桃在朋友圈用文字和小视频分享与胡安在智利的生活,她自己在智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时,“园有桃”三个字其实无限近似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意象。
二
我在《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这本书里看到的是退后一步,打量自身,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和中国人所熟知的生活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这个书名就可以看出来,其内核是一种让时间慢下来的生活美学,这和智利是拉美最发达的国家,政治最清明,人均生活质量最高不无关系,也和智利人不紧不慢的国民性格有关。
书里提到一份调查统计,里面说“71%的中国人衡量人生成就的尺度是拥有物质的多少,这个比例全世界第一,第二名是印度,58%;然后是土耳其、巴西和韩国,分别是57%、48%和45%”, 很显然,在人们追求拥有的物质多一些再多一些的时候,为物欲所奴役,便与怡然自在渐行渐远。
三
当然,哪怕“什么也不干的一天”,都值得天天庆祝,最重要的是胡安的存在。园有桃描写胡安的一段文字放在篇章上,这是一封多么美好的以第三人称写的情书啊——
“我们见过胡安敷衍过任何一个人,他从不轻易否定,也不轻易伤害,他从来没想把你揉成一个更适合他的形状,他想要的就是你现成的这个形状。他也不打量,而是看着你的眼睛、表情、头发和手。他完全不在意你在宇宙中的位置,更不在意那些社会性的你,他只在意你本身。”
四
书里讲了一个在亲密关系中从不自以为是、尊重伴侣、愿意学习和付出,当然也没有丁点“爹味”的胡安。而胡安之所以是胡安,在于他的背后是与他持同样生命逻辑的胡安家人,或者说孕育出胡安这个人的原生家庭。
家人之间既相爱又有明确的边界感,胡安的妈妈卡门“即便已经好几年没见着儿子了,卡门也不会老黏着我们。我们每周末都回去海边或山里玩,她不知有多想跟着我们,但还是忍住了。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就是这个意思吧。”
卡门看见园有桃在晾衣服,特意跑过去说“你应该让胡安分担家务。”我说:“你放心吧,你儿子在家比我干得多。实际上除了做饭、晾衣服,其他事儿基本上都是胡安干。”“那他为啥不做饭呢?”“他做得忒难吃了。”
试看胡安刚在北京时的还处于毫无居家经验的状态:“让你买红薯你买土豆,让你买蒜苗你买葱,让你给面包发个酵,你直接毁了它。”是园有桃让胡安体会到了家务中“劈柴担水,无非妙道”的禅意。
书里写,胡安爸爸文森特觉得,“自己的儿子成了家政界的西西弗斯,家务这块巨石,这辈子是推不完了。我告诉文森特,这些日常里的细枝末节在我们东亚文化里,甚至是一种美学和修行”。看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中国文化在“庆祝什么也不干的一天”这件事情上“似乎”扳回了一局,毕竟执着于“什么也不干”也是一种执着,不沾不滞那才是真正的“自在无住”。
五
园有桃在书中并不讳言智利也是收入最不平等的国家之一,其国民财富总额80.4%的财富属于10%的群体。而且几百年来阶级等级森严,阶级意识无处不在,若是一位做生意的底层人赚了大钱,也不可能融入上层阶级的圈子,在富人区之外的治安环境可以用糟糕来形容,比如车子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
智利当然有其复杂性,《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贾雷德·戴蒙曾将皮诺切特在1973年9月11日推翻民选总统阿连德、建立军政府比之于希特勒1933年在德国上台,所幸的是十七年后,智利顺利地重新过渡到了正常的政权轮替。
六
所以,说起来纵使人间并无天堂,园有桃的智利依然有桃花源的些许模样,这本书还让我仿佛看到了《诗经》里的另一番美好景象——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