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的宝岛阅读世界
万物之间皆有隐隐的联系,因而总有说法,让人将自己的书房视为最私密的角落之一,更加不可暴露己身正读之书、喜读之书与推崇之书,因为这些书籍连同其中或隐晦或鲜明的联络,串联出一幅思想蛛网,若隐若现的勾勒出这位读者的爱好与厌憎,看待世界的角度与视野,如是种种不可尽述。
就连教育自身也正是通过统一而确定的阅读,将若干本书的部分或整体作为孩童立身的基础,再通过教化与引导,让这基础以举一反三的态势辐射向辽远的未知。
所以才有人说,你读什么书,就是什么样的人。
好在这世上并非人人敝帚自珍,总有愿慷慨奉献自我思维轨迹与思想结晶者,于是书话这一体裁在新文化运动兴起,白话文登堂入室后迅速成为饱受喜爱的热门,货运站民国时期的大家诸如唐弢、阿英、叶灵凤,周作人短小精悍的散文也大可做书话来读,而建国后尤其是今天,精彩书话数不胜数,结合书籍推介与父辈蒙学教育于一身的范福潮,学术类作者如辛德勇,渊博如张宗子,以及创作品鉴俱佳的苗炜大人均为个中翘楚。
而今日想和各位分享的,是笔者迄今读过最真诚的一本书话,骆以军的《无限阅读》。
每本书话都是“书之书”,是一座灯塔,一颗卫星,与悠远处遥相呼应,思想呼应思想,著作串联著作,骆以军本就惯于也擅于描绘一切溯源与脉络,以及过程中合理的情感滋生与解释,这势必导致无限的延展,有相同意象或类似感觉均可辐射,是以家族因其宿命与血脉传承的蛛网特点大兴于魔幻现实主义写作中,也让骆以军的文风特别适宜写作书话。
每本书话又类似于“夫子自道”,可以清晰投射出作者的心理与思想。是以骆以军的这本书以台湾作家童伟格的《西北雨》和《童话故事》做开篇。童与骆以军别无二致,都是“文字绘画者”,都用行动摒弃传统线性叙事,而习惯句句段段遥遥虚扣文脉而做无止境的发散,对单独的句子却又有着可能近乎偏执,得失寸心知式的严苛炼字造句要求和标准。就连童伟格本人的作品,都既像在说自己,又像刻画骆以军的样貌,他说:
父性、寿命长短、死后世界以及记忆等,在这些方面,运用自己深深为之所苦的,主动去创造不确定性,是精神官能症者惯用的方式之一。这造成一种深邃的景观:如弗洛伊德所言,是为了远离现实并与世界隔绝,唯其如此,他们才能在正常人环伺的世界里生存。
这段话所包含的意象与思维特点,在童骆二人著作中几乎无页无之;“神经官能症”式的强迫症与忧郁,活在这两个写作疯子身上;而所表达的思想观点,活跃在骆以军《西夏旅馆》《遣悲怀》《我们自夜暗的酒馆离开》《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中,同样活跃在童伟格《王考》《西北雨》《无伤时代》《童话故事》中。甚至可以说,骆以军的《无限阅读》,从写自己开始。
而承继“写自己”的,则是“复杂时代”部分。
童伟格之后,骆以军陆续抛出房慧真《单向街》与黄锦树《南洋人民共和国备忘录》,前者房慧真为林奕含旧友,骆以军粉丝,是行文如诗的散文作者,她的作品密集出现沉思、好奇、噩梦、失落、乡愁、缅怀与追忆,勾勒出时代全景轮廓,而又包含“原应是这个模样”的对过去时代田园牧歌式的理想化向往。
而后者黄锦树,则是个典型的马来西亚华语作者,他与马来西亚名作家李永平、《野猪渡河》《猴杯》作者张贵兴,以及不是马华作者胜似马华作者的甘耀明文风如出一辙,均为“狂躁式魔幻现实主义”,因创作背景均为热带地区,故而全书充斥溽热、肮脏、汗味、焦躁与痛楚。更鲜明的分界在于,温柔的魔幻现实主义作者如吴明益、莫言、骆以军自己或是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他们的作品中多数篇幅发生在与你我日常一般无二的环境下,魔幻处不时出现并最终淡化了边界,与现实无法用常理索解的融合。而张黄甘几位,则更为暴力狂躁的让魔幻燃烧在每个角落。
房慧真徒劳的勾勒与温柔的缅怀,黄锦树冗杂堆砌的意象与热病狂乱式的暴力疯狂,内核都是对复杂纷乱的今日世界的本能抗拒与难以描绘,不时也有昨日难重现的感伤迷惘乃至悼亡。这些都是骆以军认可并中意的,他本人文中常常出现的“咒术”“巫术”“幻术”几乎无一不是对“yesterday once more”的期待所成。而他对线性叙事的摒弃,也很可能是因为这一手段已经很难讲明现在的复杂世界,因而只有无止境的辐射,在这个魔幻的现实主义世界。
书中援引了李渝的“多重渡引”概念,是在评述黄锦树,也是在说骆以军自己:
“小说家布置多重机关,设下几道渡口,拉长视距,带领我们读者进入任务,再由人物经过构图框格般的门窗,这长距离的有意的观看,使普通的变得不普通,写实的变得不写实,遥远又奇异的气氛出现了。”
目的在于气氛,手段刻意去复杂,这种写作方式本质上是苏州园林式的思路。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世纪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线性叙事大退潮,写作技法千奇百怪,故而出现《万有引力之虹》《尤利西斯》《傅科摆》这样“读不懂的经典”,这种现象也许证明骆以军黄锦树他们的正确,这世界太复杂,只好复杂的来写。
有了自己,有了对时代的观点,接下来出现的,就是骆以军的写作族群。
朱天心、苏伟贞、陈雪、李渝、杨泽、杨凯麟、张怡微、徐誉诚、蔡俊杰。黄怡君、邱妙津、黄国峻…甚至还有陈绮贞,不是台湾省本土作家,就是有台湾教育背景的作者(张怡微),除却他们,就是一大批大名鼎鼎的诺奖得主诸如大江健三郎、莫言、奈保尔等,大陆非诺奖得主能够跻身本书的,只有余华和祖师奶奶张爱玲。
这种偏向明显的选择最大的好处在于,让读者了解很多有价值而名声相对不显的作者与作品,书之书的指导意义得以显明,有趣的是,近期走同样路线的书话还不少,譬如《纽约时报》前首席书评人角谷美智子以近十年新书为主的书话集《角谷的藏书架》。
因而,这本书话浸透了骆以军标志性文风,由他自己、他眼中的时代、他族群的作者与滋养他以致无法忽略的重要作者四部分构成,其个性化可谓无与伦比,这样的构造也恢复了书话本真的样貌,任何一位细致阅读了本书的读者,均会对骆以军的思维地图与三观倾向洞若观火。
笔者曾在讲座邂逅骆以军,他是一个眼神温柔甚至有点怯生生,谢顶的有些明显,讲话时真诚纯朴的近乎笨拙的人,给人的印象是,单纯的无法想象他会欺骗。这种无保留的诚挚,流动在这本书里。
最后,抛却一切骆以军因素在外,此书是一本典型的原教旨主义书话,列举的书名足够供给一般读者十年分量,这种“lonely planet”式导引作用是书话最本真最基础的用途,不仅于分享书籍,更在于引申出其他书籍,这层意义非常重大,总要有人在《西游记》和《西游补》、《百年孤独》和《佩德罗·巴拉莫》之间搭起桥梁的。
这层意义是如此重要,以致此书本身质量的重要性都要等而下之。毕竟,如果相亲邂逅心仪伴侣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媒婆长得好看赖看,谁又会在意呢?
也许下一本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平凡的世界》《战争与和平》一样,可改变整整一代人思想的书,正如浑金璞玉般躺在书行里,静静等待那位读者到来,拂去岁月等待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