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诗人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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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散文应当作为诗歌的延伸,或如布罗茨基所说“以其他方式延续的诗歌”。桑塔格对诗人散文的评判是精准、振奋人心的。她说:“诗人的散文不仅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密度、速度、肌理,更有一个特别的题材:诗人使命感的成长。”可以看到,在这方面米沃什、扎加耶夫斯基的随笔最为明显。他们的诗歌与随笔是同时、交叉进行的,一直持续到老年。而读他们随笔无异是在读诗,书中呈现出诗人回忆的真挚、恳切的自我确认与成长的主题。对他们来说,细碎的日常具备足够的诗意,可以在当中任意的流连、逗留,诚恳而优雅。此外,他们的部分诗,读来倒很有散文的质朴及日常的烟火气息,甚至像从散文拆开为行而成诗,细碎、日常又富于诗意。就拿扎加耶夫斯基来说,不论诗还是散文,他都耐心细致、不厌其烦地将历史和回忆、人物与生活日常转化为极为诚恳、深情地叙述,并快速地拉进了与读者的距离:平易近人、随和友好的面貌,仿佛作为历史的讲述者、回忆的代言人和生活的幸存者,温和的口吻里也夹带着历史从身旁缓慢驶过后所遗留下来的某种沉甸甸的厚重感。如此在挽歌的、回顾式的激情自叙中确认自身,正是他作为一个诗人的使命感的体现。
此外,桑塔格提到,诗和散文或随笔同样写得好的,还有瓦莱里、里尔克、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歌德、普希金等等。在我看来,还有布罗茨基、博尔赫斯、木心等人。但我更偏爱的,是诗人在随笔、日记而不是在艺术批评类文章中所展现的日常的自我。从这点来说,诺奖获得者凯尔泰斯·伊姆莱虽不是诗人,但其《船夫日记》无疑是可被视为优秀的“诗性随笔”的。
时至今日,诗与散文、随笔的对立不如过去那样明显。甚至后者的受众已大于诗歌,动摇着诗歌的地位。因此,是时候同等地看待所有文字的类别了。在网络、媒体发达的今日,即兴与快捷成为人们表达自我的特征。过去布罗茨基认为诗人写散文是一种衰弱与退化的观点也可以暂时地放下了。这也与当下诗与散文、随笔的界限不断隐退、消失有关。为什么不能像写一篇随笔那样写诗?又为何不可以以写诗的方式去写一篇随笔?随着受众和参与者的增多,过去高高在上的诗性已从“贵族”式的诗坛跌落人间,溶解于万事万物了。以至我们能够从生活日常的无数个方面,去发现、领略和表达出诗意了。就像电影《帕特森》里的公交车司机,那么多美妙的瞬间与日常被他用深情地注视所截取和保留下来,他俨然是一位真正的诗人。里面有句台词“我所呼吸皆是诗”。当前的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人在各个平台上写诗、发表诗,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现象。通过对日常的细碎、隐秘地表达,每个人都能从中领受到美的愉悦,表达出对生活或欣慰或不满的态度。我认为,他们都是在认真生活、努力确认自身的诗人。
现在,我也更愿意称诗与小说之外的其它非虚构类文体成为随笔,而不是散文。散文的称谓显得过于正式、严肃、呆板和陈腐了。而随笔则更显得平易近人,并且可容纳的形态与内容也更为丰富,不必围绕某特定主题就事论事,便更易因“随性而发”“兴尽而止”带来尽可能多的自我真实。这些随笔不仅从侧面确认作者自身、明确其生而为人的使命感,也在帮助读者所确立着。
(源自公众号:素处之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