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式的环型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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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漫画的最后一页让我的双眼感到深深刺痛，甚至灵魂也隐隐为之一颤，而要参悟其中的玄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窍门——将漫画的最后一页和第一页连起来阅读，如同拼接一个莫比乌斯环（试着念一下这两个名字，漫画家Mœbius和发明莫比乌斯环的数学家Möbius，难道他们读音的奇妙相仿纯粹只是巧合吗？）。
在解释之前，我得先简单介绍一下这本漫画——《猫眼》出版于1978年，由佐杜洛夫斯基提供剧本，再由让·吉罗（笔名墨比斯Mœbius）绘制完成，它相当短小精悍，只有56幅图，却出乎意料地动人，它讲述了一个黑暗可怕的故事：一个盲人男孩置身于一座空荡死寂的城市中，他的宠物猎鹰在空中逡巡盘旋，猛地扑下抓住一只黑猫，并将黑猫的眼睛交给他的主人，男孩将黑猫的眼珠嵌入空无的眼眶，他虽然感激，但表示他还是更喜欢孩子的眼睛。
其实准确地说，这个剧本的灵感来自于佐杜洛夫斯基所在的超现实艺术团体，你知道的，超现实主义者大多是富有创新精神和激进才华的发明家，正是他向墨比斯建议“摆脱传统漫画切分画格的分镜模式，让故事以一系列精美插图的形式呈现，并且要让一幅插图占据一整页”，如果说传统的分格漫画像是电影预制的故事本，那么全插图漫画看起来更像是电影蒙太奇的逐帧显现，事实上，正如前言所叙，佐杜洛夫斯基和墨比斯在此之前有过一场失败的合作，墨比斯为佐杜洛夫斯基导演的电影《沙丘》绘制了3000幅草图的故事板，但不幸的是这部电影最终难产，佐杜洛夫斯基安慰墨比斯：“失败只是说明应该换条路，我们必须把《沙丘》里的创意全部收集起来，然后做一个图像小说系列。”《猫眼》便是这一系列图像小说之一，《沙丘》的失败似乎让这两位才情横溢的创作者急不可耐地直接用漫画来实现电影中未尽的主张。
佐杜洛夫斯基的灵感经由墨比斯的巧手得到了绝佳的实现，于是每幅画面的左图都是向窗外眺望远方的男孩的剪影，右图则惟妙惟肖地展现了猎鹰捕捉黑猫挖去眼球的全过程……翻完整部漫画，你也许会感叹超现实主义对艺术形式的先锋探索，但漫长的艺术史告诉我们徒具新意依旧无法告别平庸，除非在这形式的创新中包含了深邃的哲思，方才能成就真正伟大的艺术品，然而《猫眼》就是形式与内容完美结合的典型，漫画的最后一页实在意味深长，它告诉了所有读者左右图如此设计的匠心——
在最后一页，盲眼男孩之所以让猎鹰梅杜兹给他带一双孩子的眼睛，是因为猫眼珠和人眼眶的大小并不相配，在倒数第二页中右眼从眼眶中掉落到了地上，而这颗地上的眼珠成为最后一页完美的伏笔，你若设身处地地想象它所看到的景象，左眼瞥见的漫画左半边便极其惊悚地浮上心头，那么尚且留在男孩眼眶中的黑猫的左眼珠子呢？那则是眺望着窗子，望向无边寂寥的城市和空中逡巡的猎鹰，正是漫画右半边的景象。
想到这里，我冷汗直出，心里不自觉地哆嗦了几下，原来漫画全书的视角来自于最后一页的两颗眼珠子的位置，我的双眼盯着漫画，正如黑猫被猎鹰褫夺的双眼分别盯着男孩的背影与城市的天空那样，那么被追猎的黑猫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我的眼睛开始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漫画中的猎鹰要从纸页间飞出来将我的双眼剜走那般，令我不寒而栗。因此最后一页的结果在第一页的视角中早已命中注定，你也可以将这个故事当作“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的死循环故事来阅读，黑猫一遍一遍地被猎鹰杀死，一遍遍地被剜去双眼，一遍遍地看到这残忍的终局，这究竟是黑猫的眼睛，还是读者的眼睛呢？
然而其实《猫眼》的故事并非绝对的死循环，它还有一个更为残忍的出口，正如盲眼男孩所说的“下次，梅杜兹，你给我带一双孩子的眼睛”，或许只有当猎鹰真的给盲眼男孩带来一双孩子的眼睛时，故事的框架才会破碎，并出现新的转机，但到哪里去寻找孩子的眼睛呢？茫茫的城市死寂无人，离猎鹰最近的孩子又在哪里？当你想清楚了这个答案时，赶快合上这本怪书！！！赶快！！！趁着猎鹰还没从书中飞出来之前！！！
……
……你还好吗？我感觉眼前一片漆黑……我好像……好像看不见了……
……
……
如果你仔细读了以上的文字，便会发现我的解释里还存在着一个可以被苛责的漏洞——为什么地上掉落的眼睛明明是右眼，它呈现的图像却是在左边呢？
我不愿采用左右脑视觉神经交叉的理由来回答这个问题，我决心让这个追问使得这本奇书的哲学意义更为精彩些！Mœbius是本书作者让·吉罗的笔名，我相信它与发明莫比乌斯环的德国数学家Möbius名字的音似绝非巧合，这位数学家将一根纸条扭转180度再将两头粘连起来，于是便制作出了莫比乌斯环，不同于一般拥有两个侧面的普通纸带，这一奇妙的纸带只有一个侧面，但一只小虫却可以爬完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只要这只虫子乐意，它可以在有限的纸带上永无止境地不回头地爬下去……或许在高维生物眼中，人类的漫画也只是一个纸带，普通的“纸带”有两个侧面，有确切的起点与终点，但《猫眼》却是一个神奇的莫比乌斯环，视觉机制在其中是单向度的，我们总是先看漫画的左边，再看右边——翻页——左边，右边……读者的目光掠过漫画，正如虫子爬莫比乌斯环，我刚刚解释过，只要读者乐意，这本漫画可以永无休止地读下去，当我趴在桌上拜读《猫眼》，正如一只虫子津津有味地爬莫比乌斯环……这本书使我开始思考人类阅读机制的局限性，正因为人有两只眼睛，所以一本书展开后才有两页吧？如果人天生有三只眼睛，那么书是不是会被设计为一面三页呢？莫比乌斯环的魅力在于它不撕掉纸带，却可以到达原先无法企及的整个曲面，正如Mœbius绘制的《猫眼》这本漫画，它并不破坏漫画的传统结构（没有夸张炫技的立体书和穿个洞），却引诱读者的目光窥见艺术及其存在形式超越性的可能。
现在我们来看刚刚追问的问题，答案再显然不过——在莫比乌斯环上，可以解决一些在平面上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手套易位”问题（在普通空间中，左手套永远无法套在右手上），但莫比乌斯是一个美妙的环，在这个奇特的空间里，左右手截然的界限冰消雪融，因此《猫眼》里右眼珠呈现左眼的画面并不是自相矛盾，而是关于“莫比乌斯”轻灵的点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