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陈平原:聆听演说与触摸历史——《有声的中国》导言
一
十多年前,我为拙著《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撰写导言,其中提及:“所谓‘触摸历史’,不外是借助细节,重建现场;借助文本,钩沉思想;借助个案,呈现进程。讨论的对象,包括有形的游行、杂志、大学、诗文集,也包括无形的思想、文体、经典、文学场。入口处小,开掘必须深,否则意义不大;不是所有琐琐碎碎的描述,都能指向成功的历史重建。”此书第一章“五月四日那一天——关于五四运动的另类叙述”,原系我和夏晓虹主持编写《触摸历史:五四人物与现代中国》(广州出版社1999年版)的“总说”,在此长文的第三部分,我写下这么一段话:“没有无数细节的充实,五四运动的‘具体印象’,难保不‘一年比一年更趋淡忘了’。没有‘具体印象’的‘五四’,只剩下口号和旗帜,也很难让一代代年青人真正记忆。提供足以帮助读者‘回到现场’的细节与画面,对于‘五四’研究来说,并非可有可无。因而,本书之选择图像与文字相配合的表述方式,不全是为了愉悦读者——也包括对历史研究方法的反省。”
当初之所以采用如此感性的动词——“触摸”,是希望兼及图像与文字,借助无数精彩的细节与画面,让读者得以“回到现场”,摆脱单纯的“口号和旗帜”的束缚。作为中文系教授,文本分析乃本色当行;涉足图像研究,其实有些冒险。不过,在我那是有意为之。从1995年撰写《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以“飞车”为中心的考察》起,我尝试在历史论述中使用图像资料,先后出版了十种“图文并茂”的书籍。至于配图方式,大致分为三类:第一,借用历史照片(如《触摸历史:五四人物与现代中国》);第二,解读小说绣像(如《看图说书——小说绣像阅读札记》,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三,研究晚清画报(如《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香港:三联书店,2008年版;【增订版】,北京:三联书店2018年版)。前两种不太达标,真正对学界有贡献的,是第三种。
同样是在2005年,我开始经营一篇长文,探讨在“触摸历史”时,图文并举之外,是否还能兼及声音。那篇《有声的中国——“演说”与近现代中国文章变革》最初是在北京大学主办的“东京大学论坛2005 AT北京大学”上宣读(2005年4月28日),二稿于韩国成均馆大学召开的“东亚近代言语秩序的形成与再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表(2006年1月20日),三稿提交给东京大学主办的“近代东亚的知识生产与演变”国际学术研讨会(2006年7月21日)。与会者的评议及提问,使我的思考得以不断深入。文章初刊《文学评论》2007年第3期,被《新华文摘》及各种选本转载,还有英文、韩文等译本。此文着重讨论的是,作为“传播文明三利器”之一的“演说”,如何与“报纸”“学校”结盟,促成了白话文运动的成功,并实现了近现代中国文章(包括“述学文体”)的变革。
几年后,我将在国内外各大学的演讲稿整理成《“现代中国研究”的四重视野》(初刊《汉语言文学研究》2012年第1期,人大报刊复印资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2012年第7期转载),解说自己为何要在相对熟悉的文学史与学术史之外,引入大学、都市、图像与声音,称那是“意识到时代思潮及技术手段的变迁可能导致中文系转型的一种对策”。前三者我比较有把握,说起来头头是道;至于借辨析声音来深描或阐释现代中国,我承认,当时仍处起步阶段。
关于声音的研究,我更倾向于文化史的思路,而不太关心听觉文化研究与声音政治批评的争论。在北大研究生专题课上,我曾从音乐学、宗教史、唱片及广播技术演进、文化工业生产等角度,推荐过米歇尔·希翁的《声音》、阿兰·科尔班的《大地的钟声——19世纪法国乡村的音响状况和感官文化》、吉见俊哉的《声的资本主义》,以及容世诚著《粤韵留声——唱片工业与广东曲艺(1903—1953)》;另外,也介绍过若干从文学史角度研究声音的论文。作为呼应,我在课堂上讲过“1930年代上海的‘声音’”,以茅盾、穆时英等人的小说作为引子,讨论上海这座大都市里的各种声音,尤其注重歌星制度、唱片工业以及左翼电影的插曲(如《大路歌》《新的女性》《义勇军进行曲》);也讨论过“1970年代的有线广播与大喇叭的功能”,描述文革期间中国乡村的信息传播、政治动员与文化生活。前者材料丰富,讲课效果好,但铺陈多而开掘浅;后者涉及我的个人生活经验,如何将琐碎记忆与宏大叙事相勾连,仍需进一步推敲。唯一完成的,是关于留声机的短文。
终于悟出来,所谓跨学科论述,必须与自家以往的研究相衔接;完全重起炉灶,不是不可以,但难度实在太大。对我来说,若想深入讨论“声音的中国”,必须与“文字的中国”相互阐释,那样方能更好地发挥自家特长。而最有可能兼及“声音”与“文字”的,莫过于晚清迅速崛起的演说。更重要的是,演说可大可小,可雅可俗,可庄可谐,可日常生活,也可家国大事。借助那些“纸上的声音”,研究者左右开弓、上下串联,钩稽前世今生,渲染现场氛围,还原特定的历史语境,深入开掘其思想史或文化史意义,那是可以做成大文章的。
因此,最近二十年,论及现代中国的思想、文化、文学,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勾连晚清迅速崛起的演说。演说可以是政治宣传,可以是社会动员,还可以是思想启蒙或学术普及——表面上只是演说内容的差异,实际上牵涉到演讲的立意、文体、姿态、身段、听众反应以及传播效果等。若搜罗广泛且解读得当,完全可以让这些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的“演说”,重新焕发生机,成为今人“触摸历史”的绝佳入口。
二
演说在晚清的兴起,绝对是一件大事。1899年,梁启超接受日人犬养毅的建议,将学校、报纸、演说定义为“传播文明三利器”。此后,整个20世纪中国,无论哪个政党、派别或个人,只要想进行有效的思想启蒙或社会动员,都离不开“演说”这一利器。晚清以降迅速崛起的演说,不仅仅是政治、社会、学术、文化活动,甚至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文章变革。这些年,为讨论作为政治、学术及文章的演说,我先后撰写了《学问该如何表述——以<章太炎的白话文>为中心》(2001)、《学术讲演与白话文学——1922年的“风景”》(2002)、《有声的中国——“演说”与近现代中国文章变革》(2007)、《“文学”如何“教育”——关于“文学课堂”的追怀、重构与阐释》(2010)等专题论文,且在阐释蔡元培、章太炎、梁启超、鲁迅、胡适等人的述学文体时,格外注重其与演说的关联。以上文章,都已先后进入我的《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作为一种学科的文学史——文学教育的方法、途径及境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以及《现代中国的述学文体》(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但感觉意犹未尽。于是,下决心在“有声的中国”这大题目下,另写一本小而有趣的专书。
不算三篇附录,全书五章,最早完成的是最后一章。《徘徊在口语与书面语之间——当代中国的工作报告、专题演讲以及典礼致辞》初刊《中国文学学报》第二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1年12月版),收入冯胜利主编《汉语书面语——历史与现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6月版)。可在杂志与论文集出版前,文章第三节“文体感的缺失与重建”,便以《毕业典礼如何致辞?——警惕“根叔体”的负面效应》为题,发表在2011年7月8日的《南方都市报》上。之所以这么做,乃有感于“根叔体”的泛滥成灾:“又到了毕业季节,媒体上争相报道,某某大学校长如何贴近年轻人,其‘典礼致辞’夹杂大量网络语言,获得满堂掌声。原本我就担心,校长们群起效仿,会让‘根叔体’变得俗不可耐。现在看来,真的是‘不幸而言中’。不管公众如何叫好,作为中文系教授,我有责任站出来,给这个方兴未艾的‘热潮’泼泼冷水。”此文刊出后反响很好,起码起到了某种警醒与刹车的作用。
第二章《晚清画报中的声音》初刊《文艺研究》2019年第6期,人大报刊复印资料《造型艺术》2019年5期转载;那是专门为此书设计的章节,希望将图像、文字与声音三合一。不过,原本还计划撰写《早期话剧中的演说》,讨论晚清画报所特别推崇的戏前演说,以及文明戏中的言论小生、易卜生社会问题剧的影响,还有郭沫若众多剧作中的长篇独白。计划被搁置的缘故,一是原本预计在欧洲召开的国际学术会议因疫情取消,没有非写不可的压力了;二是发现此话题学界已有不少成功的论述,短期内我不可能有大的突破。
第三章《现代中国的演说及演说学》初刊《中国文化》2020年秋季号(10月),更多关注的是演说的技术层面。此文在资料上有很大拓展,我在文后特别感谢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日本国会图书馆、中国国家图书馆以及民间性质的北京杂书馆,可不是故弄玄虚。讨论“演说学”的传入、演说的定义与溯源、演说的分类/技术与心态、以及无边的“国事”与“有声的文学”,没有这些散落各处、杂七杂八的演说学书籍做支撑,很难达成如此效果。
第四章《声音的政治与美学——现代中国演说家的理论与实践》,初刊《学术月刊》2022年第1期,但此文酝酿时间很长,初稿撰于2013年初秋,当年10月13日在南京大学演讲。此后,我曾以类似题目在华东师范大学、(台湾)东华大学、中山大学、(美国)西北大学、(日本)一桥大学、上海师范大学、河南大学等校演讲,最后写定发表,是为了2021年8月28日北京大学文研院与历史系合作主办的“百年中国与世界研讨会”。此文历经多年打磨,日臻完善,自以为是本书最值得推荐的一章。
最后完成的是第一章《演说之于现代中国》,作用是承前启后,兼拾遗补缺。其中第三节的主体部分,采用了初刊2014年12月2日《文汇报》的《声音的魅力》,第二节曾以《“演说”如何呈现——以五四运动照片为中心》的题目,刊载在《当代文坛》2022年第4期。第一节“作为‘声音’的演说”属于开题,第四节“演说之魅力及其可能性”则撮述我此前的研究成果,并介绍本书的基本立场与研究思路。
三
关于演说的定义、功能、分类,这些技术性分析,更多属于学院派的“纸上谈兵”;有经验的演说家,会根据现场氛围以及主客关系随机应变。谈论“现代中国的演说学”,最容易达成的是基本训练,比如声音、姿态、表情、手势等;至于思想、立场、学养、修辞,那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无法一蹴而就。演说确实有技巧的一面,但谈论现代中国的“演说”,绝不能限于技巧,必须把“无边的国事”带进来,这文章才可能做深、做细、做大。
梁启超之所以特别强调“演说”对于改良群治的意义,很大程度基于他对中国教育现状的了解:“大抵国民识字多者,当利用报纸;国民识字少者,当利用演说。”(《饮冰室自由书·传播文明三利器》,《饮冰室合集·专集》第一册,中华书局1936年版)。三十多年后,余楠秋撰《演说学概要》(中华书局1934年版),照样呼应梁启超这一思路:“现在的中国人,大多数是不识字,不能读书,然而他们的耳朵,是可以听的;吾人如果想要引这大多数的中国人,入到正轨,非先说服他们不可。”(第80页)当初中国衰弱贫困,教育极为落后,“演说”显得很重要;但今天中国,基础教育普及、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过半,为何还需要“演说”?这就说到,在接受信息、传递知识、培育思想方面,眼睛与耳朵各有分工。任何时代,即便满腹经纶的学者,也都愿意倾听——假如演说很有质量的话。
这里所说的演说的“质量”,主要不是指技巧,而是内容。所谓“振聋发聩”,指的不是音质、音高或音量。所有流传久远的“伟大的演说”,不仅系于演说者的个人才华,更与整个大时代的精神氛围相契合。有感于此,我才会在第一章的结尾写下这么一句:“所谓演说的魅力及其可能性,乃一时代社会是否活跃、政治是否开明、学术是否繁荣的重要表征。”
一百年前,那位曾追随孙中山闹革命的留日学生袁泽民(1881—1927),撰写了中国第一部上轨道的演说学著作,强调演说对于现代政治的功用:“上可以应援政府,指导政府,监督政府;下可以警醒社会,开通社会,改良社会。小可以结合志意之团体,大可以造就世界之舆论,利益之处,不可胜言。”(《<演说>自序》,《演说》,商务印书馆1917年版)这一设想,未免过于理想化。起码在现代中国,作为一种技术及文化的演说,“警醒社会”可以,“指导政府”则做不到;至于“造就世界之舆论”,那必须背后有强大的政治/经济实力。
现代中国著名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孙起孟(1911—2010),曾撰有《演讲初步》(上海/重庆:生活书店1946年版),提及神圣的抗战“为我们冲破了说话的禁忌”,否则,“我们只要想一想茶馆酒楼里贴着‘莫谈国事’条子的时候是怎样一番光景”(第3—4页),就明白演说的边界与局限。演说并不透明,声音背后有人、有文、有制度。借勾稽演说的变化,来透视整个时代的政治及文化氛围,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四
关于声音的传播与说话的功能,不管是呐喊、独白、对话,还是众声喧哗;是布道、复述、诵读,还是余音绕梁;是高音、低音、变奏,还是“未成曲调先有情”;是沉默、暂停、休止,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都值得我们认真倾听与体会。人们常说流行歌曲可与时代同行,其实,成功的演说也不例外。
在大庭广众面前大声说话,公开地阐明自家立场,需要胆识与学养,也需要环境的烘托与听众的配合。而这背后,牵涉到时代氛围与思想潮流的激荡。超级成功的演说,大都兼及内容哲理化、表达文学化、姿态戏剧化;但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感染力和影响力,绝不仅仅是技巧问题。对于研究者来说,借认真阅读/倾听那些“伟大的演说”,是可以体察到整个时代的脉搏以及精神走向的。
三十多年前,我出版《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谈及拟想“说书场”的消失,如何促使小说家直面“书斋中孤立的阅读者”,注意力因而从声音转向了文字。如今背过身来,论述声音的重要性,坚称此等兼及社会动员、思想启蒙、专业著述与日常生活的“演说”,有可能成为我们了解现代中国政治运作、学问传承与文学风格的最佳途径。着眼点不同,但内在思路不无相通处,那就是强调在“触摸历史”时,应尽可能地兼及阅读(文字)、倾听(声音)与观看(图像)。
综合使用不同媒介,以跨学科的视野、跨文体的写作,来呈现有人有文、有动有静、有声有色的现代中国,此乃我心目中理想的“人文史”建构的重要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