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科:自然科学体系的霸权主义?
想要理解什么是跨学科,势必需要明确什么是学科。本书在导论中即阐述了目标狭窄的科学学科以及与之相匹配的(自然)科学模式对所有学科的发展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换言之,在今天我们所熟知的学科这个概念,特别是大学教育中的学科之分,实际上既有违以哲学为肇始的初始学科体系,或许也并不适用于如文学、历史等具有“无用性”和“绅士性”的人文学科。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可以将现当代学科体系制度的确立视为自然科学体系的霸权主义,而跨学科概念的兴起与发展则可以视作对这种霸权主义的反思甚至是反对。

事实是怎样的呢?这种对古早学科概念的复兴,助推着跨学科概念思想的发展,但是实际上除去极少数的学者外,大部分的跨学科论点最终又回到了学科体系之下。显然,真正意义的跨学科是难以实现的。诚如费什在《跨学科是如此难以做到》一文中提及的观点,以文学领域为代表,如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等大量理论的发展最终都趋向于内向化、规则化乃至范式化,最终形成了元学科的式样。当下我们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断言,正是因为有了如此之多名目繁多的跨学科理论,学科之间的壁垒更为森严,各个学科的障碍进一步扩大,通识乃至于跨学科研究更难以实现。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恶性循环呢?笔者以为或许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提出猜测。第一是研究范式的改变。在以自然科学研究影响之下的现代学科中,实际上无论人文社科或自然科学学科实际上都已经潜移默化形成了理论基础到实践的研究范式。这导致了作为跨学科第一步的理论变革本身就已经带有了学科性质,自然难逃学科化的命运。第二,主流学科、教育范式的确定改变了学科与跨学科之间的关系。在大学教育诞生之初的先贤模式下,大学教育本身是无目的的、雄辩式的。无目的的训练保证了“混沌”学科体系的存在。但当下早已确立了“学科-目的”的教育、研究范式,任何跨学科的改变都是对学科和其目的的精炼与杂糅,最终势必保留目的项,这也为跨学科的难以实现奠定了基础。最后一点,科学可证伪性乃至于科学宗教化思想的影响。科学的可证伪性在很长时间内成为了自然科学方尖碑的关键所在。人类对确定性的偏好决定了具有可证伪性的科学更具有安全感,也更可信。自然科学地位一飞冲天,人文社科被打落深渊。当然,随着思想演变,科学的可证伪性也跌落了神坛,不确定性取代了确定性,特别是贝叶斯思想之下的科学研究更依赖于前置条件,这种科学思想的转变无疑给了曾经的“底层学科”最好的发展契机。摒弃了对确定性的要求,广泛地借用自然科学概念,由此可以轻松创造出大量的跨学科伪命题。然而这样的跨学科并不是真的跨学科,甚至连交叉学科都谈不上。更像是部分学科假借优势学科之名打造的特洛伊木马,试图在人文社科内部进一步巩固甚至扩大森严的等级制度。
因此,笔者本人对跨学科的发展是持悲观态度的。相比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间基于学科制度产生的分歧乃至于等级,我更关注也更担心人文社科内部假借跨学科之名,借用自然科学概念方法进一步固化不同学科间等级的可能性。这种以自然科学的方法、手段简单的移植而不追问其原理、适用性的人文学科自然化之路,或许才是文科无用论的真正原因。画虎不成反类猫的过程中,学科间诞生了基于技术手段的鄙视链,形成了基于新兴概念的复杂壁垒,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向内和收缩。小池子养大鱼或许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