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界起舞与——来自极寒之地的报告



故事就从16世纪的头20年开始了。 索里维切戈茨斯克,当时还是远较今天虚弱的大帝国俄罗斯的东北部边陲;斯特罗加诺夫,一个靠制盐业发迹的当地家族,他们精明的扩张着自己的商业帝国,直到搭上了真正的帝国沙皇——伊凡雷帝。他们是十六世纪的寡头,或者用中国人更熟悉的称谓:是“皇商”。 一场财富和权力的翩翩起舞,一个平民和一个帝王,一个家族和一个王国,野心对野心,梦想和梦想,彼此契合。他们的舞蹈不是娜塔莎式的宫廷繁华之舞,而是夹杂着探索的热忱和对权力的痴迷的原始捕猎之舞,他们的舞步,精准地踩在了时代和命运的节奏上。

“毛皮!毛皮!毛皮!”同样生活在有着寒冷而漫长的冬季的北方人们,是可以理解罗斯人对于毛皮的渴望,它们是那么的柔软、温暖,而且是那么的华贵;所以他们的欲望、贪婪和野心,也以毛皮为中心展开,扩散…… 更何况,处在由曾经更原始形态向“国家”转变的初期的俄罗斯帝国,由于重金属的缺乏,毛皮的稀缺、可分、轻便等等特征也使它成为实际意义上的流通货币,莫斯科宫廷用它支付进口商品的费用,用它给教会提供补贴,“作为礼物送给前来访问的外国政要或他想要结盟的君主”,它也是赏赐,是税收。 毛皮,“柔软而珍贵的旧衣”,影响的不只是贸易,初期的俄罗斯帝国整个的国家走向,都是以毛皮的需求作为基本考量和支柱。毛皮,是商品也是货币,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真正的“软黄金”。

追逐着“黄金梦”,无数的冒险家、野心勃勃者、被债务逼到走头无路者……踏上了通往东方极寒之地的危险旅途——那未被人探索过的、空袤的、无主的土地。 皮草之中最珍贵的是紫貂,“它那浓密柔软的被毛及其丝滑的特性将所有优点集于一身”。除此之外还有长着长绒尾巴的银狐、貂、四肢有黑斑的白鼬、黑松鼠、海獭等…… 文献中每每数万乃至数十万计的数字,背后需要杀死的动物数量,是一个已经拥有深刻的环保意识的当代人无论如何很难想象的。 皮毛之外,银矿,成为了帝国继续往东方扩张的另外一个急迫的理由——“伊凡的继任者们确实正努力让俄国尽快摆脱对外国矿石的依赖,否则俄国的经济发展会受到严重阻碍。” 犹如甘甜的蜂蜜,庞大的利益吸引的,还有遥远欧洲来的的英国、荷兰、德国、法国……他们要的,不只是寒冷北方土地上生物的柔暖的皮毛,还有一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通往神秘的东方的路。最先和俄国“合作”的是英国人,但是荷兰人用丰富的交易品后来居上,成为俄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这也是为什么在几十年之后,彼得大帝去往西欧学习选择了荷兰的原因之一吧。

对利益和领土的狂热推动着一批又一批疯狂的野心家们涌向广阔的东方。但是,很难说那份推动力中没有来自人类天生对自身极限的追求和对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上的未知领域的好奇心。有时候,两者可能夹缠不清。 巴伦支,他最终沉没在冰冷的海里,许多年以后,这片海域被称为“巴伦支海”。 哥萨克谢苗·杰日尼奥夫,“这个从波默尔小村来的人证明了亚洲与美洲之间存在一个通道。”虽然他的发现被真正认可,还要等待一个多世纪。“1898年,沙皇尼古拉二世庄严地将大石海峡命名为杰日尼奥夫角。” 丹麦人维图斯·白令,他的壮举是由五十年以后英国人,那片他曾经穿越的海峡,也是英国人用他的名字做了命名。他丧生其中的那座岛,如今被称为“白令岛”。 不能不提起叶尔马克,一个甚至不识字的哥萨克,他在大陆上对西伯利亚汗国的征服,为沙皇带来无限的财富和广阔的领土。但是他的故事并不由他本人书写。

无数不那么出名的人们,遭遇坏血病或者其他种种厄运,他们的名字不幸但很正常的并未被标注在现代的世界地图上,他们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前一个世纪在地图是世界的尽头、怪物栖息之地、恐怖漩涡的所在的一片未知之地。 美洲!美洲!从伊凡雷帝到彼得大帝再到他的后继者们,从上到下的几代人,“想要扳回一局的个人征服欲、政治野心、对知识和学术荣誉的渴望——这种奇怪的组合将对项目的性质和进程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一场历时十年的“北方大探索”(第二次堪察加探索)。不死不休! 探索的路程长达十年,探索的时间却只有短短的十小时,天才的格奥尔格·斯特勒,在其中的六小时都在疯狂采集,这些成果收录在著作《六小时内观察到的植物之目录》中。 时光荏苒,斯特罗加诺夫的名字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家族:舍利霍夫;新的名字:娜塔莉亚·舍利霍娃(女性的身影在历史中的出现总是影影绰绰,这与她们实际贡献明显不符);新的事业:俄美公司的成立和环球航行……这一切依然紧紧围绕着两个目的:贸易和领土,或者其实它们在那个时代是密不可分的一件事。
1853年是个重大事件不断发生的一年,这年,佩里“黑船事件”打开了日本的大门(这是舍利霍夫家族曾经想做而没法做到的),克里米亚战争开打,在寒冷的北方,俄罗斯开始了对黑龙江野心的实际行动。这个历史节点的关键名字是尼古拉·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而到1867年之前,俄罗斯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荣耀的国家之一:它的领土横跨欧洲亚洲以及美洲。 总有一些人在历史上显得高瞻远瞩,俄罗斯或者说西伯利亚也不例外,一些可以称之为“先贤”们在现实条件中考虑着它们和他们自己的未来。穆拉维约夫,这个名字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为西伯利亚乃至整个俄罗斯设计了未来,“殊域虽远”、“义武奋扬”,只不过其中代价又有谁来承担?

西伯利亚是怎样一步步从蛮荒之地成为在战略、资源等等的重镇?商人的角色渐渐被将军和官员替代,对西伯利亚的发现和不断开发,无疑是程度越来越深入的全球化和现代化带来的影响。这在19世纪表现在信息和交通方面——进一步说,就是电报线路和西伯利亚大铁路。科技的进步带着人们越来越容易的到达想去的地方,即使它是遥远又寒冷的西伯利亚,而为这个地方带来的机遇和危险是并存的。 主持西伯利亚铁路开发的谢尔盖·尤利耶维奇·维特深具广阔的全球化商业视野,于是这项因为体量和难度太过庞大的工程,在19世纪有了俄国版“一带一路”的意味——贸易之路链接广袤领土的欧洲和亚洲部分,一直延伸到远东。 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建成和通车,有一种为“大发现”时代划下句点的感觉。从此以后,原先的“神秘之地”似乎失去了某种保护色,有钱人可以在列车上享受缓慢却舒适的旅程,大直线和窗外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枯燥而梦幻。对穷苦人来说,却是完全两样的漫长和艰难。 作者用“行将就木”来形容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对自己未来命运懵懂无知的两个依然互相争斗的王朝,想想看,就在十几年之后,像身患绝症的巨人般,大清王朝和罗曼诺夫王朝,一前一后,轰然倒塌,历史的巧合与必然……
殖民、流放,西伯利亚的故事,却一直在继续着。关于它的作为流放地的调查,至少成就了一个美国人——乔治·凯南。而俄罗斯自己书写这段漫长又残忍岁月的名字,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谢尔盖·马西莫夫、尼古拉·亚德林采夫和索尔仁尼琴…… 最初只是被“温暖的旧衣”带来的巨大利益所诱惑,接着是广阔领土能赋予的荣耀,然后有几乎取之不尽的矿藏和肥沃土地上丰腴的粮食,最后,现代世界最需要的“石油”,至于未来,还有什么“惊喜”在西伯利亚被发现? 如果说俄罗斯是双头鹰,一头望着欧洲,一头望着亚洲;西伯利亚,则希望一边是铁路,牵着莫斯科,一边是航路,连接太平洋。 西伯利亚,大陆上孤悬的岛,它广袤而且蕴含着无限宝藏,离严寒太近,却离“世界”太远。为了与“世界”建立联系,“西伯利亚人”努力不懈,虽然他们多数是人们眼中只重视金钱利益的商人,但谁又说得清呢,伟大历程的起点,也许就是无可救药的私欲。总有一段又一段新的冒险,由一个人或一些人的故事开始,他们的抱负和野心,奋斗和拼搏,他们像英雄史诗里那样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然后以或落寞或深藏功与名的方式,生命缓缓落下帷幕。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故事结束和开始,然而西伯利亚的历史还在继续,探索似乎无穷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