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村上春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怕是并没有想到过西伯利亚;但读完《极北之地:西伯利亚史诗》的时候,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正是这个题目:一个世界的尽头,无边无际的被流放的冷酷冰雪世界,一个孕育着俄罗斯未来的仙境。如此对立却又融洽,如此矛盾却又合理。西伯利亚史诗的书写,由此注定了它的深厚内涵。

世界尽头
对世界尽头的探索,一直以来,其背后隐藏的都是对财富的追寻。从沙皇时代起到社会主义国家建立后,西伯利亚似乎并没有成为欧美主流殖民方式的牺牲品,但却以其独特的物产和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成为商人自发的或者代表国家意志的追求。
寻找“软黄金”
“毛皮几乎是俄国这段历史的全部。它的重要性在于它几乎在各个方面都决定了俄国对北方和西伯利亚征服的节奏和进程,甚至还决定了正在形成中的俄国国家的性质”。

16世纪的俄国,北方海域在一年中有360天被冰封,因此只能算是一个地处东欧平原的内陆国。崩溃的汉萨同盟商业利益被依赖于北方地中海的沿海国家逐渐取代,英国和西欧正在因海上贸易的争夺而日渐强盛,作为俄国最大的商人——沙皇本人,伊凡雷帝最迫切的需求就是找到一个直接的出海口来为自己的商业利益。然而,争夺“西部窗口“波罗的海的战争耗尽了国库挖空了整个国家,却成为一场无谓的战争。最终,征服了南面鞑靼人的喀山和阿斯特拉罕汗国后,俄国才掌控了伏尔加河通往里海的全部流域。在这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战争中,在生死攸关时刻雪中送炭的便是商人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他们是宫廷的银行家和征税官,他们是皇权的代理人。随着可汗们的覆灭,他们掀开了通往东方的第一页。

收益最高的毛皮贸易成为这一时期最大的诱惑。16-17世纪的俄国仍处于以物易物的经济形式中,毛皮在俄国出口贸易中占比遥遥领先,是进口军火和金银等必需品的支付手段,也是俄罗斯不可替代的外汇来源。斯特罗加诺夫家族起先只是从土著或猎人处收购毛皮,然而熊熊欲望下,家族首领阿尼凯决定亲自探索这个出产了如此多珍宝的异国他乡。随着对猎物的追寻,先是向北,再是向东,贸易路线跟随猎人的脚步,引领俄国走向太平洋。
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首先开启的是北冰洋的水上之路,来自布拉班特的布鲁奈尔是他们的“水手”,但尚未由鄂毕河溯流而上,布鲁奈尔便被卷入漩涡。与此同时,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开始面临土著起义和鞑靼进攻,财富的守护愈加脆弱,他们也正在尝试打破路上封锁。此时,哥萨克人叶尔马克接受了商人的邀请。他们穿过乌拉尔山脉,在河上开始了对库楚汗的征战,俯瞰额尔齐斯河的鞑靼人都城伊斯克尔沦陷,叶尔马克的哥萨克战士艰难的守卫着这片新领土,此后不断推进的哥萨克东进运动下,1639年,俄国终于将自己的版图扩张到一片难以想象的浩瀚领土。
沿着水路,跟随狩猎的步伐,貂皮追逐战在不到六十年的时间中,走过了六千多公里的路程,最终把俄国人带来了太平洋的西岸。但对貂和银矿的渴求并未止步,在沿着海岸的更远之处,是否有别的宝藏呢?又一位哥萨克战士杰日尼奥夫开启了寻找世界北方神秘新陆地的探险。尽管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但杰日尼奥夫毫无疑问的成为第一个到达已知世界尽头、亚洲末端的欧洲人,第一次发现欧亚大陆末端的“大石海岬”,第一个经由北冰洋进入太平洋的人。1648年,杰日尼奥夫携带成堆财宝返回了,他的壮举始终无人能够复制。
北方大探索
“先是抵达太平洋,再是飘洋过海,俄国的征服改变了性质。只有扩张的动力一如既往:无论是今天还是过去,对毛皮的疯狂追求都引得征服者不断东进,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改变了。”

俄国迎来了罗曼诺夫王朝。彼得大帝身为改革派,新的思想和基技术成为他关注的重点,成立俄国科学院以及对美洲的二次发现。
丹麦人维图斯·白令船长迎来了他的历史时刻。1725年1月6日,彼得大帝对白令船长的委任状下达:探索勘察加半岛,找出与美洲的连接处,重返俄国。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探险队匹配了最优秀的外国专家。随着彼得大帝及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去世,沙皇进入安娜女皇时代,这位德意志文化中长大的女皇选择恢复和鼓励考察项目,更加依靠引进外国资源和人才,也因此成为第二次勘察加探索的策动者。白令作为美洲探险行动的指挥官,同时也肩负海军部和科学院的探索任务。
这个时代被召至白令麾下的神奇人物,莫过于斯特勒。这位德意志中部地区的男孩,以超凡的意志、天才的科学直觉、惊人的工作效率以及完全醉心于科学的淡泊精神,为第二次勘察加探索甚至世界物种的发现带来了永远值得铭记的贡献。1741年,圣彼得号上,美洲被再一次发现,与杰日尼奥夫的遭遇不同,白令被永久性的载入历史。

大探索结束后,一面是整个欧洲科学界的好奇与蠢蠢欲动的竞争,一面却是哪怕一项成功都要保密的俄国的巨大沉默。当然,沉默并不能阻止海上霸主对北冰洋的探索,时代孕育的人才也同样会主推历史的洪流向前。伯尔尼人塞缪尔·恩格尔以一己之力坐在图书馆中推测了北冰洋航线的可行性。白令幸存船员携带财富归来,其引发的来自海洋新财源的畅想也终于成为伊丽莎白女皇征收牙萨克的手段。为了获得猎物,航海家们再次加快了在太平洋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重塑西伯利亚
“想要学会面对海洋,时间、人才和诸多牺牲是必不可少的。乌纳拉斯卡起义则生动地证明了,光掌握航海技术或具有武器装备的优势是不够的。俄国人要想继续向海洋以外的地方推进,就不得不进行完全不同范畴的改造。”
乌纳拉斯卡土著起义改变了俄国一直以来的政策,西伯利亚纳入版图并不代表完成征服。征服,终于从私人性质转向帝国所承担的责任。然而,在此过程中,涌现的却是诸多个人的力量并撬动西伯利亚走出冰封。
新式殖民的诞生与终结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舍利霍夫,一个性格刚强、自信、具有惊人工作能力的人,在未来十五年后,成为颠覆这一地区历史并未俄罗斯帝国打开通往美洲的大门。新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废止了贸易的国家垄断,鼓励自由主义,主张实现国家经济政策的现代化。1781年,舍利霍夫的东北公司应运而生,他梦想着备考俄罗斯帝国这一特权工具,覆盖整个太平洋的庞大贸易,负责太平洋地区的殖民。然而,这种垄断与新女皇的自由主义格格不入,在新女皇置身欧洲局势的考量下更是难以获得信任。
但宏图愿景并未就此蒙尘。舍利霍夫的女婿尼古拉·列扎诺夫最终完成了这一夙愿。随着他的出现,俄国的征服在性质和风格上发生变化。一方面,商业势力从西伯利亚悄然转移至圣彼得堡,商人成为单纯的代理人,帝国则最终决定了商业扩张的战略。另一方面,俄国的殖民计划被转化,保持着农奴制的帝国缺乏来自“本土”的定居者,而阿拉斯加成为俄国人所生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土著人口占多数且有组织的真正殖民地。俄美公司建立起来,列扎诺夫登上克鲁森施滕船长的舰队,开启了俄国海军的首次环球航行。艰难的航行遭遇了特林吉特印第安人的起义,虽最终稳定了局势,但俄罗斯在阿拉斯加的美洲冒险开始令帝国衡量自己的实力。要塞无法自给自足,还成为与其他欧洲列强冲突的导火索。
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登上了历史舞台。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一个令人意外的东西伯利亚总督,一个身在最保守沙皇治下最自由、直言不讳的臣民,将要塑造一个新的西伯利亚,独自领导了一场世界尽头的克里米亚战争。他不仅要拨乱反正终止西伯利亚的补贴腐败,还要发展工业现代化和贸易振兴经济,同时对中国边疆的发展保持警惕。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欧美强国对中国造成巨大破坏,俄国面临的不仅是贸易的威胁,同样需要警觉的是对无人宣布主权的领土的争夺。在海军上校涅韦尔斯科伊的支持下,二人启动了入侵黑龙江的冒险。这场冒险取得了两项重大的地理发现:萨哈林是一个岛,俄国从此得到一个从鄂霍次克海直接进入日本海的入口;海峡内部,发现黑龙江的入海口。而这两项地理发现也为俄国在勘察加半岛打败英法联军提供了绝对便利。
可悲的是,自由的穆拉维约夫在常年与圣彼得堡的斡旋中赢得了个人价值的肯定以及帝国财富的保证,却最终在新一任沙皇下黯然退场,葬身他乡。西伯利亚虽不断被挖掘,却仍未散发光芒,它沉默的注视着一个地方专制者的荣耀与沉沦。
政治的派别争夺无法改变的是,太平洋两岸遥遥相望的新托居地令人魂牵梦绕。“在远方的这里,旧秩序、农奴制、高压统治和陈规陋习都已被冲破。在远方的这里,似乎一切皆有可能。”太平洋将这里与俄国欧洲部分象征的旧世界割裂开来,而美国则代表了继承大英殖民帝国极其傲慢态度的新一代国家。
19世纪中期,美国在哲学、政治及实实在在的跨太平洋贸易上成为俄国效仿的对象以及解决争执的方案。当权者亚历山大二世废除农奴制,国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西伯利亚也进入了改天换地的新时代:摆脱被视为累赘又无用的就身份,重塑西伯利亚未来。波塔宁和亚德林采夫这对哥萨克与外省知识分子的相遇,掀起了一场创造西伯利亚新生活的西伯利亚运动。然而地区主义吸引了圣彼得堡的镇压,西伯利亚的命运之路再次折返。与此同时,对殖民地无力控制的尴尬与基于解脱财政危机的压力之下,阿拉斯加被出售。两代人的殖民努力付之东流,俄国永远告别了美洲。
冷酷仙境
“北方吸引着目光,北方令人着迷。北方成为时尚。”
西伯利亚的冷酷持续了几个世界。从1591年第一个被流放的犯人“一口被割掉舌头的钟”开始,西伯利亚监狱就被视为倾倒俄国欧洲部分渣滓的大坑。流放者大军里,有少部分的政治人物,他们虽少但赢得了公众关注,也因此塑造了西伯利亚长久以来的悲剧形象。善于演绎的美国记者乔治•凯南,他的调查与《西伯利亚及其流放体系》的发表,将这个充痛苦、恐怖和不公的世界赤裸裸的揭示在美国大众面前,夸张的推测,正是这本著作将俄美两国关系带到一个转折点——19世纪90年代,美国和俄罗斯帝国分道扬镳了。
但西伯利亚的命运尚未转折。二战结束后,诺里尔斯克的惩戒营再一次将这个传统的流放之地打上深深的烙印。哪怕触犯普通法的轻罪犯,都被源源不断的运送至此,因为他们是矿井和战略工程不可或缺的劳动力。但“没有人生来就是罪犯”,他们残酷的工作条件和无休无止的工作最终导致了反抗。1953年夏季的罢工事件后,1954年夏,惩戒营管理总局被解散,被作为深刻记忆的古拉格不复存在。
不可否认,西伯利亚最早就贡献着自己的财富,从陆上到海洋,数年的毛皮贸易成为沙皇时期重要的财政支柱。而两个多世纪以来,寻找直接运输这些财富来源的探险之旅从未停歇。西罗多夫,一个依靠自身才华从家庭教师变身西伯利亚西最富有的人之一,他依靠自己对经由北冰洋实现西伯利亚对外开放的执着信念和巨大财力支持,终于为西伯利亚找到了自己的欧洲入口。
自此,发达的水上交通线成为西伯利亚有一笔财富。西多罗夫的后来者西比里亚科夫于1876年展开新的探险,这次的成果在于,北冰洋冰封的锁钥被打开,鄂毕河与叶尼塞河之间的运河竣工,西伯利亚的水网几近形成。1929年,奥托•施密特,被苏联政府任命的及北地区科考队队长,带领切柳斯金号上演了极地《奥德赛》,科学技术的进步对探险带来了深刻的改变,对风险的认识和缓释也为更深入和全面的探索带来可能,事实上,尽管再一次经历了政治的斗争及挫折,对极北之地的考察结果,最终将这块土地推上了战略高度。
战争的推进终于再一次聚焦西伯利亚。为了新社会的利益,大自然和资源成为不可缺少的工业化进程的养分库,而极北之地成为苏维埃政权的重中之重。“自毛皮贸易的时代以来,这片面积辽阔的地区从未在俄罗斯的国内经济中占据如此之重的分量。它也从未对俄罗斯的存续祈祷如此必不可少的作用。”別廖佐夫的神迹打开了石油的阀门,从1965到1980年,西伯利亚石油年产量从100万吨增加到3.82亿吨,贡献了苏联石油总产量的三分之二。
然而,西伯利亚的仙境很快就再次被冷酷所替换,“西伯利亚病”将这块土地的生命翻到了最后一页,粗暴而失控的资源开发将西伯利亚的自然环境损坏殆尽,依靠资源禀赋的经济支柱逐步坍塌,而这一境况至今仍未改善。
人物群像
在做西伯利亚史诗的简单总结时,我依然未能从这本书阅读的荡气回肠中抽离出来。这片广阔的土地,经历过漫长的沉寂和苦难,也迎来过短暂的繁荣与活跃,不变的是一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命运。在这个舞台上,无数人为了寻找新大陆、新航线永远沉睡海底,为了对新世界的探索和发现毫不犹豫的踏上不归路,也为了西伯利亚的命运堵上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当然还有许许多多被迫至此并用生命增加西伯利亚悲剧的厚度。
如此复杂而起起落落的历史,这本书呈现的非常精彩。精彩在于,其并未落入年代叙事的窠臼中成为一部史料,而是以各个时代的人物命运作为展现,与西伯利亚的发展密切结合起来。通过事件写人物,难免刻板僵硬;而透过人物写事件,则更易增添生动与活泼。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段历史,一群人像,一段段活生生的人生,以及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世界的事件与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