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西伯利亚,前进!
许多人对于西伯利亚的印象概括来讲就是:冷到极致、地广人稀、森林矿产资源丰富且充满神秘色彩。
事实上,西伯利亚指的并不是一个特定地理位置,而是一个广阔的地域,其大致位置在乌拉尔山脉以东,中国北部、外蒙古、哈萨克斯坦到北极,面积超过131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俄罗斯整个国土总面积的75%。
这里曾是反沙皇专制制度起义的十二月党人与19世纪俄国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流放地,对陀翁作品稍有涉猎的读者对《罪与罚》《白痴》《群魔》三部长篇小说不会陌生,正是在流放西伯利亚的6年光阴中,陀氏为后人留下了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
时至今日,当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翻开这些凝聚着血与泪的字句,是否也会对这片广袤而寒冷的《极北之地》上发生过的那些故事产生那么些许的好奇之心?
中世纪以来,皮草一直是欧洲上流社会身份地位与权势财富的象征,有些国家甚至以法为度,苛刻到对贵族所属的具体阶层应该穿哪种动物的皮草都束以条条框框。
俄罗斯作为欧洲皮草最大的供应商,崛起于16世纪的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在这其中的贡献可谓功不可没。
这个显赫一时的家族初代家主虽出身于俄国北方沿海的农民之家,但凭借在沙皇急剧向东扩张过程中发挥的先锋作用,自16世纪始,一跃成为俄罗斯境内实力最强大的富商、实业家、封建领主,也是征服西伯利亚汗国的组织者,彼时沙皇最忠诚的仆人,直到20世纪终。
由此我们可以认为,斯特罗加诺夫家族数个世纪的兴衰史正好伴随着西伯利亚在16~20世纪所经历的那些苦难、苍凉、悲怆、辉煌,这也是《极北之地:西伯利亚史诗》这样一本大气磅礴的厚重史诗写作主旨之一……

现藏于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的油画《叶尔马克征服西伯利亚》出自于俄国画家苏里科夫之手,他是西伯利亚的儿子,其创作灵感主要取材于俄罗斯历史上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同时他也是存续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间的巡回展览画派代表人物之一。
1547年,莫斯科公国大公伊凡四世加冕为沙皇,俄罗斯自此诞生。但由于彼时的沙俄所有的对外贸易往来均掌控在他国手中,所以在当时来说它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内陆国家,为了获得对外贸易权与永不封冻的港口(这是沙俄对外扩张的原动力),伊凡四世带领沙俄走上了对外扩张的道路。
但这里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要从当时沙俄面临的处境说起。在沙俄西部,波兰和立陶宛两个国家已经建立颇有实力的联邦,面对沙俄来势汹汹的扩张迅速做出抱团取暖的姿态,诞生之初的沙俄帝国生产力水平低下,国力不足,军队实力更是远远达不到数百年后的彪悍程度,此消彼长之下,沙俄军队一时之间犹如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除了地理环境因素的制约,其南部是盛极一时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温暖宜居。尽管他们占领着沙俄在此处的广大地区,还把沙俄靠近黑海和向海外扩张的可能性全部扼杀,但由于此时的奥斯曼土耳其早已将君士坦丁堡蚕食殆尽,距离东罗马帝国陨灭也已百年,正是国力鼎盛时期,对于沙俄而言无异于一块更为难啃的硬骨头。
因此,在这种不利于己的局面下,就只有东面极寒但森林矿产等资源极为丰富的西伯利亚汗国可以下手,而且刺骨的寒冷对于向来习惯了极端气候的沙俄军队来说并非太过难以忍受的事情,就这样,沙俄的铁蹄开始向着西伯利亚前进。
具体来说,沙俄之所以决定鲸吞西伯利亚原因有二:一是在西伯利亚辽阔的地域上,深受欧洲贵族青睐的皮毛取之不尽,利润颇为乐观。二是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来华后撰写的《马可·波罗行记》传入欧洲后,欧洲人从中发现中国是一块地大物博、遍布黄金珠宝的洞天福地,但在当时,著名的陆上丝绸之路由于奥斯曼帝国的原因而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所以此时沙俄被迫改变作战战略,把目光转向古老的中国。
从1522年至1598年,俄国鲸吞西伯利亚的计划终于落幕,此后将其牢牢掌控四百年。
很讽刺的一点是,曾被誉为“天下第一骑兵”的哥萨克骑兵在诞生之初仅仅是一群由富商、亡命之徒、流浪者拼凑而成的散兵游勇。

正是这群七拼八凑的散兵游勇,在侵入中国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后,把他们劫掠来的珍贵皮毛呈献沙皇,并相当卑微地请求沙皇来接管他们非法侵占所得的土地,以此讨得了沙皇的欢心。
沙皇参照西班牙在美洲殖民地的做法,授权这群人成为辖区管理者,享有免税、人事裁判权等种种福利,而最初的这群臭名昭著的哥萨克骑兵的招募者,就是为沙皇入侵西伯利亚立下汗马功劳,此后作为沙皇的心腹从而富可敌国的斯特罗加诺夫家族。
现在我们回到《叶尔马克征服西伯利亚》这幅画本身,它描绘的正是沙俄首次向东方扩张,1582年俄罗斯向东入侵西伯利亚,正式拉开了对该地区殖民扩张的帷幕。
在超级富豪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资助下,俄罗斯人的民族英雄、哥萨克骑兵首领叶尔马克·齐莫菲叶维奇的带领下,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向着西伯利亚前进,他们迅速打败了护卫西伯利亚汗国的数万军队,将其吞并,令全世界为之惊叹。
历史上的西伯利亚曾经是一个开放式的、巨大的天然监狱。这里纬度高、日照时间短,冬季无比漫长,从天空鸟瞰西伯利亚,大片大片的针叶林错落有致,蔚为壮观。
很难想象,如此美丽的森林植被下掩盖的却是千千万万被流放至此、逃生无门的累累白骨。
这其中,最著名的犯人当属“十二月党人”,他们是19世纪20年代沙皇俄国一批从事革命活动的热血青年军官,大多出身于上层贵族家庭并在沙皇统治机构中担任一定的官职。
由于对沙皇专制制度的不满,青年军官们于1825年12月策划并发动了俄国历史上第一次试图推翻沙皇统治的武装起义,起义失败后惨遭流放,被称为“十二月党人”。

相比那些无人看管、任其自生自灭的犯人,这群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军官们几乎每天都要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身心饱受摧残。
值得欣慰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被流放后,痴情的妻子抛家弃子,对其不离不弃,这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年轻女贵族玛丽亚·沃尔孔斯卡娅,她勇敢地抛弃了奢靡的贵族生活,并将尚在襁褓的长子托付给亲人(其后长子不幸夭折),只身远赴西伯利亚陪伴丈夫谢尔盖。
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情人的事迹深深影响了几代俄国人,这其中包括俄国大作家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普希金,同为贵族出身的大诗人普希金一直与十二月党人来往密切,还曾创作一首名为《致西伯利亚的囚徒》的诗歌以赞颂英勇无畏、敢为人先的十二月党人。
除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沙皇统治时期被流放至西伯利亚的作家当属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负盛名。
流放期间,费奥多尔以旺盛的精力创作了《罪与罚》《白痴》《群魔》三部广受赞誉的长篇小说,不仅如此,半自传体小说《死屋手记》也是基于其流放期间的遭遇与见闻而写就,揭开了19世纪西伯利亚流放史的冰山一角。
1854年2月,费奥多尔在给哥哥米哈伊尔的信中如实描述了其在西伯利亚流放时居住的鄂木斯克刑罚堡的状况:“夏天,它无比闷热;冬天,它无比寒冷。所有的地板都烂了,覆盖着两三厘米厚的污物,人走在上面会摔倒。窄小的涂有油脂的窗户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霜,几乎在一天里的任何时候都无法在室内阅读。窗格上有两三厘米的冰。天花板在滴水,到处都有烟。我们像被装在桶里的鲱鱼一样。”
除此之外,费奥多尔在《死屋手记》的开篇这样写道:“大门外面是光明的自由世界,人们都过着一样的生活。不过在大墙里边却把那个世界想象成一个无法实现的童话。这里才是自己特殊的、无比丑恶的世界;这里有自己特殊的规章制度,自己的衣服,自己的风尚和习惯,以及毫无生气的死屋,这样的生活是别处所没有的,人也是很特别的人。我要描写的就是这特殊的一角。”
正是这千千万万被流放的犯人改变了西伯利亚的历史,影响了俄国历史的进程,但却被滚滚前进的历史洪流无情抛弃。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极端寒冷的恶劣环境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只有一小部分人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与惊人的忍耐力生存了下来,并世世代代扎根于此,今天生活在西伯利亚的人有一部分就是存活下来的犯人后代,他们早已与西伯利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