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精神分析学说成为“如日中升”流行品。与此同时,也开始因其“对于性和人类许多可耻的卑污虚荣等心理加以公开的研究”而“最遭人恨骂”。然而,马林洛夫斯基指出,精神分析的对象的转变——对儿童心理学和个人历史的研究、对人生“不正式不被承认”的方面的专注极有科学价值。
精神分析学说跳出传统生物性的心理分析,而更加注重对个人经历和社会结果作文化的阐释。对性的研究不是研究性本身,而是研究性的社会学。
随着研究的深入,马林洛夫斯基理性而客观地指出,自己对精神分析学说的认识经过了从迷恋到反思的阶段,“我的研读越进步,越觉不易全盘接受弗洛伊德的结论,而且更不易接受精神分析的其他结论”;并强调学者对精神分析学说的批评,不应该是“它公开用相当的注重研究了性,乃是因它将性研究错了。” 那么,马林洛夫斯基所认为它对性研究的不合理性在哪里? 不妨反思一下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中的性研究。弗洛伊德的烝母复识理论的得出,是基于大量的以儿童和精神病人为实验对象的心理学实验,通过经验材料归纳出来的科学理论,有其权威性和科学性。但是,该理论被弗洛伊德绝对化、普遍化了。弗洛伊德认为烝母复识是人类社会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普遍心理情节,将没有表现出恋母情结的人——比如感情十分融洽,毫无敌意的儿子和父亲、女儿和母亲,归纳为“恋母情结被完全被压抑或是同性恋的表现”;此外,在弗氏的《图腾与禁忌》一书中, 弗洛伊德把“恋母情结”扩展到一个更为广泛的程度,认为“宗教、道德、社会和艺术之起源都系于恋母情结上,于是“恋母情结”成了人类文化的起始原因。 本书即是针对这两点展开的反思:精神分析理论的烝母复识是否具有普遍解释力,能否适用于所有社会?其次,如果在不同地区和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不同的“复识”(complex),他们又会对当地的社会生活产生何种影响? 马林洛夫斯基结合自己在美拉尼西亚社会的田野调查经历(美拉尼西亚西北岛民社会的母系家庭)和生活经历(现代文明的父系家庭)进行比较分析进行了证伪式的说明。其核心观点有两点。首先,精神分析学说不能适用于“普遍人寰”,不同社会“被抑窒的欲望”不同,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不同的“家庭复识”和社会禁忌(抑窒——渴望——禁忌的连环关系):父权社会形成了烝母复识,有杀父娶母的欲望;而在特罗布里恩德岛母系社会形成了母系复识,则有杀母舅娶姊妹的欲望。其次,无意识(the unconscious)/复识(complex)是文化的副产品,并伴随此过程发展,而不是文化的原因。以下作详细论述。 马氏通过跨文化比较的案例证伪烝母情节的普遍性。比如,是否所有的孩子都会对母亲产生依恋?父亲是否永远是震慑与威严的化身?是否都会有恋父情结与恋母情节隐含的与母亲/父亲的同性竞争?如果不同复识受什么因素的影响?什么样的社会势力会造成这种不同? 作者根据生物学和社会学的标准划分了婴儿期(infancy)、幼孩期(babyhood)、成童期(childhood)和青春期(adolessence)四个时期进行比较分析,并举出例证。 母职的真相是母亲与婴孩的情感联结不仅是生物性的自然选择的结果,也有社会塑造施与的影响。广义上讲,社会的各种风俗、道德规律和理想,都是为了助长这种母性的生物学冲动。比如生育前和孩子婴儿期中,美拉尼西亚的妇人“都一定表现着对孩子的渴望,周围的社会也在赞助她的感情,培养她的倾向,并用风俗和惯习使之理想化......使孕妇出人头地,得到荣耀。”生育后的妇女会和孩子避居一月左右,此期间会产生母子浓厚的情感基础;但在基督教的雅利安社会中,“妊娠对于下等阶级则是重累与麻烦;即对于富人也是烦恼不适”,会产生把孩子送给被雇的养母抚养到第一岁、用人工食料取代母乳喂养的做法。 断乳期是儿童乞求依恋但不得不离开母体、走向独立的时期,也是儿童的欲望“必定被害,得不到顺遂”的时期,这一阶段的心理变化处理不好,便成为了孩子生命中的“一个遗憾,一个渴望,一个未能满足的需求”。尤其是下层阶级之间,家户逼仄,孩子和父母同床成为累赘而遭到父母的排斥,敌对的抑窒暗长。而特岛的孩子断乳很晚,这时孩子已经能到处跑随便吃,所以减少了内心的初期扭伤。同时,特岛的母亲也会一如既往的抚弄他们,与他们玩耍。马林洛夫斯基总结的欧洲母亲与美拉尼西亚母亲最大的两点差别为:1.后者更溺爱,社会中较少道德教育和教训,较少使孩子受到严厉的惩戒。2.特岛的孩子较少有求悅于母亲和求得母亲称许的愿望,这也使得其关系更加自由自然。 “父职”的不同是对父亲角色抑窒心理的形成因素,而特岛的儿童较少与父亲产生僵硬甚至敌对的情绪,证明了俄狄浦斯情节并不具有心理普遍性。首先在生育上,宗族纽带即被文化传统切断了。特岛的人们并不认为孩子与父亲存在着肉体上的关系,孩子的产生,“多因母族女魂将幺小精灵送入母怀的缘故”(母系社会的大祖母崇拜呈现于此)。由此而来,“父亲”一词没有欧洲语境上的“宗亲”、“高等权威”、“经济供给者”、“惩罚”等含义,这些含义都让渡给了“母舅”——母舅代表家庭以内的纪律、权威等势力,遗产由外甥们继承。“父亲”作为外人,只是子女的亲爱仁慈的朋友。 但是,马氏指出了非常讽刺的一点——父职的悖论,野蛮社会的父职反而比现代社会的父职承担得更好。野蛮社会的父亲对子女的照顾,是对丈夫对妻子性的劳役的享受回报,而非是西方社会中认为的“妻子的义务和丈夫的权利”,对她的子女尽心看顾、表示亲爱来得比西方社会更加有责任感。 在西方社会中,“父亲对于婴孩生活所做的事务,实在很少。为着风俗、惯习和仪度的缘故,富有的丈夫都被摒在育婴室以外;农夫或工人则须在24小时的大部分,将孩子留给他的妻子,更许气恨婴儿所要求的注意和婴儿所占用的时间......在通例,父亲对于小孩,既不帮助,也不干涉”。这与特岛上温婉而亲爱的“父亲看护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种现象的背后是不平等的两性关系。家庭内的一切关系都是家庭权力的象征,父权制家庭中,父亲保有父权制的地位,“他是家庭的头目,血统的联络者,也是经济的供给者......因为他是家庭的绝对统治者,所以容易变成暴主。”欧洲社会所给予父亲的社会要求和权利,使得父亲成为绝对的主人而相对应的妻子、孩子退为附属品,这使得他在面临着抚养孩子的诸多困难与付出之“恨”时,开始与自己天性中亲和孩子的“爱”进行比对,最终这种两面同值的爱憎失去了平衡。 孩子对于父亲,总是充满了矛盾的心情,正如马氏所描绘的父亲情操,是一个“虔敬与蔑视、亲爱和恨恶、温婉和恐惧”的混合体。而在特岛社会,描绘了理想的家庭生活状态,这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以人为本的生育观和抚养观:“子女永远见不到母亲被父亲所屈服,被父亲所虐待,或卑微地依附在父亲的面前。就是平民子女嫁给酋长,女子也没有屈服的态度。子女永远感不到父亲的重手加到自己身上,父亲既不是子女的宗人,也不是子女的主人,更不是子女的恩人。父亲并没有权利或专权,然而他仍然像世界上常态的父亲一样,对于子女感到强烈爱意。”社会较少的权责要求,使其全身心地、不计得失地本能投入,因此美拉尼西亚社会永远保持着和谐的关系。 综上,对社会环境的考证(西方上流社会对下级及粗鄙社会之考察的重要性)往往被精神分析学说所忽略。马氏通过家庭组织的差异性进行假设反驳,家庭并不是在人类社会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一样的,从组织形式(“群婚”-“血缘婚”-“一夫一妻家庭”等)到权势分配(父权/母权)等不一而足。马氏尖锐地指出,弗洛伊德派“俄狄浦斯复识”的隐含假设背景为“父系家庭及父权/被罗马法律和基督教道德所保障且为近代资产阶级的经济条件所加重的经济形式与父权”,以此种经济与文化基础,必然产生为不同于美拉尼西亚母权制土壤的表现形式。 基于此,马林洛夫斯基将普遍性的“烝母复识”证伪后,将其发展为“核心复识”/“家庭复识”。“家庭复识”是较之“恋母情结”更高层次的概念,它揭示了“复识/情节”与社会家庭型式的内在联系。并定义为,“在儿童生活史的末期,已经达到成熟期后,我们见到对于父母、弟兄、姊妹(或母舅)的感情,结晶成为情操系统,那就是每个社会里都有代表性质的系统......叫做‘家庭复识’(family complex)或‘核心复识’(nuclear complex)”。 简而言之,通过家庭生活施与个体的影响,儿童在家庭的社会关系中所形成的“某几种恒久态度或情操”将沉淀到“无意识”之中,影响其人格形成与未来发展,并进一步影响由人建立的社会制度、文化艺术等等,这是一种具有特殊性的社会文化熏陶模式。马林洛夫斯基认为核心复识依赖于家庭组织和家庭生活,不同的社会、家庭组织必然产生不同的核心复识,同时同一社会中不同的社会阶级(资产阶级家庭与工人阶级家庭)也是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其次,性的道德也会影响核心复识的形成,尤其是儿童性阶段的抑窒与回应。 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教养方式也使得弗洛伊德所言的普遍性的性发展理论有待商榷。 1、口唇期:出生-1岁 性本能的主要区域集中在口唇,因为婴儿从吮吸、咀嚼、咬等口唇活动中可以获得快感。喂食是特别重要的; 2、肛门期:1-3岁 自发排便是满足性本能的主要方法。大小便训练可能引起父母与儿童之间大的冲突。父母创造的情绪氛围有持久影响; 3、性器期:3-6岁 愉快来自于性器官的刺激,儿童对异性父母有乱伦的愿望(恋母情节或恋父情节); 4、潜伏期:5-11岁 性器官的创伤引起性冲突的压抑,性冲动转移到学习和充满活力的游戏活动中。随着儿童在学校获得更多的问题解决能力和对社会价值的内化,自我和超我持续不停地发展; 5、生殖期:12岁以后青春期的到来唤醒了性冲动,青少年必须学会以社会可接受的方式表达这种冲动。 马林洛夫斯基肯定了在欧洲社会中弗洛伊德所言的儿童性心理发育过程的存在(尤其是代指肛门期的隐秘消遣的“邪僻游戏”/“下层世界”)。但就马氏做出的调查,他对儿童普遍的性发展阶段理论提出了质疑。他的核心观点为:特岛的儿童没有肛门期、性器期和潜伏期,并且没有恋母情节引发的“敌竞”。 他指出,母女之间和父子之间的性的“敌竞”并不开始于四到六岁。这个时期中孩子根据性别开始展现不同的品格和气质,父母会将赞美的情操转移向异性幼儿,是因为其展现了自己在“女形/男形里的化身”。因此这种吸引力并非是性的吸引力;其次,他通过在美拉尼西亚的调查发现,特岛的孩子在性上没有任何蒙蔽,他们自然地与同伴们进行性的消遣,玩“交歡的游戏”,除了极端重要的“兄弟姐妹的禁忌”之外,完全自由、随心所欲地享受着“想象和浪漫的趣意”。不会像欧洲儿童被父母抑窒了自然的好奇心而养成“邪僻”的世界,所以并没有肛门期等性冲动。这证明特岛的孩子与我们的孩子有不同的性欲,而这种现象的产生是社会因子而非生理因子的作用,是对弗洛伊德性发展理论的第二重证伪。 “人性不但有被动的展性,也是有自动的弹性的”。这同样也证明了本书乃至精神分析学派的核心观点:抑窒源于渴望,渴望产生禁忌。禁忌的出现其实正是抑窒渴望的目的。弗洛伊德认为禁忌产生的主要原因是由于社会每一个成员的无意识中都有性欲、攻击欲、贪欲等诸如此类反社会欲望的需要。这些欲望破坏了社会的稳定和团结,为了压制人们无意识中那些最强烈的本能欲望,社会从外部给人们强加禁忌。 因此,禁忌的出现正能够有力地说明 无意识中乱伦欲望或俄狄浦斯情节存在的普遍性,因为,在原始氏族社会中,乱伦禁忌是原始人最严厉、最重要的禁令,而禁令总是禁止人们竭力去干想干的行为。如果任何人对此都不感兴趣,那么就没有必要设置禁令。禁令越严格,说明有关的欲望和倾向也就越强烈。 西方社会中儿童性发展有破裂期(潜伏期),并不是自由自在随心而行的。儿时母子的分离产生了情感上的渴望,之后当儿童产生性的趣意(interest)后结合了对异性的肉体幻想,加上社会通过道德、制度的抑窒作用(弹性作用),逐渐形成了烝母复识的结晶。 将特岛与美岛进行对比,由于幼时与姐妹分隔、感情受禁忌影响的毁伤,“弟兄对于姊妹永远念念不忘”。相比于文明社会的抑窒,美岛儿童主要受“母权制的部落法律的臣服”和“族外婚的禁令”,部落法律的代言人母舅同样面临着“两面同值”的困境。一方面要求儿童产生对声誉、光荣的竞争意识,另一方面,儿童的继承权只有在母舅死后才可行使,伴随儿童的成人,双方面临着新的“敌竞”。美岛的儿童在性上没有太多的规范,享受并消耗尽了母亲的肉体趣意,而“转变成为旁(姐妹)的肉体趣意”成为自然而然的事。父亲与母舅的权威代表,母亲与姐妹的欲望代表,造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复识原型。 就文初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母系复识既与烝母复识不同,那么它对当地的社会组织和文化传统有什么影响? 马林洛夫斯基从神话传说、疾病、梦境、谚语等方面进行分析,关键词依然可以套用俄狄浦斯复识的术语,杀母舅娶姊妹。比如,当人们问土人的恋爱梦境里会不会出现母亲时,他们会“安静不惊的否认”,而当询问他是否会梦见姊妹时,“则会有强烈的感情反应”。实际上,这种模式的梦是经常存在且令人印象深刻,“对于姊妹乱伦的梦,有所发现即要留下深刻的痛苦记忆。”而当梦见死亡时,通常是外甥预梦母舅的死亡。 当乱伦型的话语被用来咒骂人时,也此类反映也可见。尤其是恋爱神话之中兄弟姊妹乱伦的传说,以及特岛著名的飞行魔法和飞行女巫的故事中,也可见母系社会中兄弟、姊妹关系与欧洲社会的异质性:“按照律法和道德,弟兄和弟兄或母舅和外甥应该是朋友,应该联盟,共有一切感情和趣益。至于实际生活,则在某种程度上(并在神话里很公开地),他们是仇敌,彼此相欺,彼此相杀,彼此得到的是怀疑,是仇视,不是友爱合作”。 弗洛伊德坚信的图腾传说来源于他归纳的两点图腾崇拜的现象: 1.对图腾的杀害是原始民族最大的罪恶,全族人都将举行报复。 3.在原始社会普遍实行外婚制,严禁乱伦。弗洛伊德认为其中第一点和第三点是最基本的要求,且与俄狄浦斯的两大罪恶相一致,因此,图腾产生的前提就是俄狄浦斯情节。 弗洛伊德采取了罗伯逊·史密斯的献祭餐的观点和阿特金森“大家庭”的假说,拟构了关于图腾崇拜起源的故事:儿子们杀掉了掌握氏族所有资源的父亲,从此拥有了荣誉和女人(包括母亲和姊妹),从此父亲成为图腾。一方面要尊崇保护图腾物以排遣对父亲的愧疚,另一方面在狂欢节日大肆宰杀、食用图腾物以期获得勇气、重现荣耀(“双面同值”)。并且一致形成最重要的禁令,禁止族内婚和乱伦禁忌。 马林洛夫斯基借对琼斯博士的评论探讨了文化与图腾之间的关系。琼斯博士采取了弗洛伊德对人类文化起源的假说即文化产生于图腾宴,对于这一点的否认,是马林洛夫斯基的第三重证伪。琼斯和其他精神分析家认为烝母复识是绝对的东西(母系复识只是烝母复识核心框架上的变形和替身),是原始的根源,是各式各物的起源。 马林洛夫斯基指出,“在我看来,核心的家庭复识,是靠着社会结构和文化的机能形体的......若将复识看成各事各物的初因,看成文化、组织、信仰等独一无二的根源,我真不能设想。我更不能将它看成玄学的实体,不能以为它是创造的,不是被造的。”如果说烝母复识是“元复识”,是“文化的原始原因”,那么可以回顾一下弗洛伊德的图腾故事,“那些杀父的儿子们,紧接凶行之后,忙着制作法律宗教等禁忌,建设社会组织之形式......文化的原料,已经存在了吗?” 马氏认为, 图腾宴是文化的产物, 复识也是文化的结果而不是产生文化的根源,有的复识产生于文化的起点,但不是“复识”产生了文化:“那就是我们叫做文化的物质条件、传统以及铸成刻板的心理过程等总体。这个媒介是超个人的,不是心理的。它为人所范铸,也反过来范铸人......复识是文化出现的自然副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