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年11月28日-1942年2月22日),奥地利小说家、诗人、剧作家、传记作家,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毕业于柏林大学。茨威格出身富裕犹太家庭,青年时代在维也纳和柏林攻读哲学和文学。在周游世界的过程中,结交罗曼·罗兰和弗洛伊德等人并深受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从事反战工作,1934年遭纳粹驱逐,流亡英国和巴西。1942年在巴西自杀。MerryChristmasMr.Lawrence音乐:坂本龍一-/04
“ She was still too young to know that life never gives anything for nothing, and that a price is always exacted for what fate bestows.”
很多寻求建议的问题下面,总是带茨威格这句话,劝告题主不要寻求捷径,日后定要支付更大的价格偿还。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厚礼,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当被囚禁在丹普尔堡、即将登上断头台前,她能回想到年轻时、尚为最年轻的法国王妃时,冬日穿着贵重的貂皮、乘着豪华的雪橇来这里享用晚餐,达官贵人们在大餐厅中觥筹交错,在一旁演奏的是少年莫扎特和他的姐姐。儿时在故土的维也纳金色大厅,和家人们听着奥地利音乐神童莫扎特的音乐的模糊记忆也能浮上心头。
而现在成为的阴暗、冰冷、时刻监视着的牢房,时刻等待着审判。审判的结果,毋庸置疑的,只能是死亡。
安托瓦内特十一岁即被法国王室请求政治联姻。年纪轻轻凭借着威望的家势、个人的美貌贵为法兰西王妃,不久成为法兰西王后,权倾天下,过早地享用了命运的厚礼。
“整个欧洲掌握在三个女人的手里,泰莉莎、安托瓦内特和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她与她母亲已经掌握着欧洲,但她对无聊的政治从不上心。“她是宫廷里公认的最有魅力的女人。她最聪明、最漂亮,最为风情万种,最懂得打扮修饰,最受人吹捧.......她是所有漫不经心的人里最漫不经心的;她是所有奢侈浪费的人里最奢侈浪费的;她是所有风流轻浮的人里最风流轻浮的。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好地表现了18世纪的社会风情。她是18世纪的象征,也是18世纪的终结。”
改编的电影《绝代艳后》,华丽的洛可可服化道可圈可点。
光是头发,要用发夹和润滑油使头发高高向上竖起,要表现出斑斓多彩的世界,不仅有水果,花园,房屋,船舶,海洋,还要每天改换发式以配合最新的各种要闻。“比如格鲁克歌剧风靡一时,女主角的命运马上成为发型的主题;当国王种天花疫苗时,发式的名目变成‘感染式’;当宫廷里为美国的造反议论纷纷,王后的头上相应的变化为‘自由发式’;老百姓在饥荒中抢劫面包铺,‘暴动式’发型表现了宫里对这次事件的关注......头发上的建筑越来越高,式样越来越复杂......贵妇们只好跪在马车里保护他们美丽的发型。为了避免王后、贵妇们进出不便,所有宫殿的门都加高了。连剧院里的天花板,也为此修改成了拱形。”
她活泼而无所事事,热爱游戏、赌博、假面舞会、珠宝华服,与贵妇们在自己精心打造的乡间小别墅随心所欲的玩乐、骑马打猎,听音乐会和演戏剧,夏天看焰火,冬天溜冰,“我不想无聊”,她从来都无法静静坐下来,不愿花心思阅读、进行严肃的思考。国家大事、政务和越来越亏空的国库、蓬勃而生的革命势力好像都与她无关,直到这些积累为生命亦无法支付的高昂价格。
“安静是一种很有力量的氛围。正如一只装满液体的瓶子,摇晃过后,一旦安放在桌子上就会出现沉淀物。人也是如此,经过动乱后的冷静思考,可以凸显出人性中不为人知的潜藏部分。”当她临近死亡之时,终于采纳了母亲的忠告,第一次要求阅读书籍,一本一本不知疲倦;她保持着王后的威仪与尊严,却愿意低头听取她之前从不屑面对的意见;她开始思考,寻求故乡奥地利的表兄弟庇护,可她作为一个筹码的价值也已经完全丧失了。
不禁想起看大秦帝国之崛起的时候,楚国霸主地位不在,国力衰退,老楚王说是出访实际囚禁于秦,病衰弥留之际,诸国争相推诿,老楚王作为一个政治皮球踢来踢去:“芈八子等人怕老楚王死在秦国不好收拾,叶阳无奈欺骗老楚王说芈横病重并协助老楚王离开秦国。芈横接到叶阳的书信知道老楚王要回来了,屈原请命要去接老楚王,芈横没应允。老楚王回国途中,受到自己儿子新楚王的阻拦,不知情的他转到赵国想求助赵王,赵国不愿得罪秦国,不敢收留老楚王。孟尝君主持联军会议,得知老楚王辗转来到了魏国。孟尝君为了保住伐秦的这个借口,又把老楚王送回了秦国,下令老楚王死期便是伐秦之期。”最终一代霸主孤身死在茅草屋中,境况凄惨,竟比不上一个叫花子。政治、利益之下,明哲保身暗藏的残忍,有时甚于借刀杀人。
入嫁凡尔赛宫时金碧辉煌的宫殿,悬挂的金羊毛希腊神话画像,茨威格指出它冥冥暗示了安托瓦内特的悲剧命运。命运的棋盘,每一步棋子的摆放,都指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安托瓦内特的结局,与丈夫出逃失败,被千名群众监视、拥簇着返回,一路忍受着嘲笑与诋毁。革命党人和群众踏破皇宫,踏进卧室,被众人对质辱骂。在丈夫被送上断头台后,与孩子分离,最终被儿子侮辱性的诋毁与指控,她用二十年无上的雍容华贵、欢愉享乐支付了人生的代价。当她走上断头台,仍努力保持着一个昔日奥地利公主、法兰西王后的尊严与沉着。保持着王室的骄傲与教养,要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整理发型,为不小心踩到刽子手的脚道歉。死后,她的头颅和尸体与其他人一起“凑够六十具尸体才下葬”,因为“为一个人挖掘坟墓太浪费了”。一代十八世纪的标志就此落幕。
革命,革命,多少罪恶借汝而行。第三阶级的思想煽动与第四阶级狂热的发泄、屠杀的狂欢,充当人肉炮弹,陷入在假以“革命”、“自由平等、天赋人权”的光明口号之中,催发的黑暗罪恶仿佛被遮蔽了。但实际上,历史的车轮哪一步不是沾着多少暴乱的鲜血与冤屈的眼泪。1793年下半年到1794年下半年,法国就有至少五万人被革命党人屠死。
非常有意思的是,断头台的发明是人道主义关怀的产物。大革命发生前法国实行等级制的区别死刑,贵族斩头,平民绞首。一个医生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改良了断头台,“在约2.3米的高度上安装一个40公斤的铡刀,当以七米每秒的速度下落时,砍掉脑袋只要0.2秒。”这种节省受刑者痛楚的方法还曾遭因取消了刑罚等级到革命党人反对。后来,大革命失控的烈度淹没了反对者的声音,为了提高效率,在刽子手们磨斧头都赶不过来的情况下,这些“国家剃刀”被广泛的使用了。虽然与它的初衷早已背道而驰。
英文书名,the portrait of an average woman,听起来其貌不扬,这个十八世纪最传奇的女人,average像是嘲讽。茨威格想突出的,安托瓦内特作为一个王后,更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十多岁嫁入凡尔赛宫,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美丽活泼的小女孩;二十多岁,她享用着无尽的奢靡与地位,追求潮流、艺术、美丽、乐趣,事事如意。直到三十多岁,大厦将倾,食尽鸟投林,见风使舵的人们远去,繁华糜丽,放眼皆空,革命的小火星上一秒才星星闪闪,下一秒燃起的大火已无法熄灭,燃尽一切。
她的性格上不可避免的短处、人生悲剧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过早的拥有而不知珍惜。而这些命运馈赠给她的厚礼,从她作为最引人注目的奥地利公主出生便开始,一天天增加,又在一点点腐蚀、摧毁着她。
母亲教给自己的教训,权利意味着责任,爱戴需要经营。命运的厚礼,从来不是取用无度的。她最后的亲笔信写给伊丽莎白公主,国王的妹妹,儿子的姑妈,请求好好扶养教育自己的孩子,原谅儿子“受他人引导”做出的指控。然而伊丽莎白公主并没有收到这封信也上了断头台。
“曾经拥有过一切,转眼又飘散如烟。”命运可能永远都是一团迷雾,雾中的人看不清,我们这些后人只得在雾霭散后向里张望,捕捉一段朦朦胧胧的影子,作为一份后人的警示与感慨了。
2.《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我们差点撞到了一起。你带着深情而温柔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对我的爱抚,我无法形容你对我的笑脸,只能说是含情脉脉的微笑。接着,你用轻柔,不,这可以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道:“谢谢你,亲爱的小姐。”
小千代只被夸赞了一句眼睛漂亮,被会长送了一杯草莓冰沙,从此用尽一生,跨越千山万水寻找他和自己的爱情。这个陌生女人也是这样,她穷尽一生追求的少年时代梦中的向往。到小说的末尾,作者“我”也并没有甚至对这份信有任何的评论和对这个女人的任何怀想。最终在一个女人絮絮叨叨又满怀悲凉的话语中结尾。
这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有二三十页,字迹显得很潦草,其实这不能算是一封信,更像是一份手稿。他不自觉地又去摸了下信封,想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带着一些附件,可是摸过之后,他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就该明白,这是个死去女人的来信,她在向你诉说她的一生,她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属于你。”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总让我想起《小王子》中狐狸和小王子互相驯服的关系:麦子黄澄澄的,对我来说是没用的,因为我不吃面包。但是你驯养了我,麦子对我就有意义了,你有金黄色的头发,看着麦田会让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麦田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孩子的暗恋是无人能比的爱情,这种爱情不怀有任何希望、低微,不为人所重视,充满热情......它没有那种爱情所具有的贪婪欲望。聚集全部的热情,这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做到。
那些在社交场合过度使用感情的其他人,在与人的交往中已经消磨掉了自己的感情,对于爱情他们很熟悉,在与人的交谈里,在小说里都经常见到,他们懂得爱情是人们共有的命运。他们就像摆弄一个玩具一样摆弄爱情,他们就如同男孩在那夸耀自己吸第一根香烟时那样夸耀爱情。我只是孤单的一个人,我找不到谈心事的同伴,我一点经验也没有,也没有思想准备,更加得不到他人的指点和提示。我就是这样懵懵懂懂地掉入了命运的深渊。
我看到你屋子里还亮着灯,心激动地跳个不停。这个时候的城市让我觉得很陌生。只有在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身边的城市才有了生气,我也在这时恢复了生机。你是我永恒的梦。我没想到的是,同相隔无数山川的距离相比,我在月光下,隔着一扇玻璃看你,心里和你的距离还是一样的遥远。我抬着头看着那间屋子,看着窗口发出的灯光,看着你,那里就是我的世界。我总算盼到了我两年来期待的时刻。这个夜晚很长。满街都弥漫起了雾,天气还算温和。
3.《象棋的故事》
《象棋的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短篇小说,很有新意的反战题材。男主人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阿城的《棋王》还有麦家的《解密》,好像这些天才都是沉默、孤寂、倔强的代名词,其实为真正的天才贴刻板化的标签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天才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才思敏捷?天才究竟是大众、媒体造就的还是一块自我发现的璞玉?说到底在《象棋的故事》里没有人是真正热爱象棋,真正的天才确是法西斯的狂热时代逼迫造就的。一个为了名利,一个为了分散精力,最后一个身为形役,一个得了精神分裂症此生再不碰象棋。
作为一个囚犯,通过关注最细微的生活中的不同的思维训练,这些些许不同让长年累月不见天日封闭的人感到狂喜和满足。
大衣的每条褶皱都被我细细看过,在一件大衣的领子上,有一颗水珠挂在那里,当我看到这颗水珠的时候,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恐怕您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些幼稚和可笑,但我却很认真看着,期盼着它从衣领上滑下来,要不然它就会挂在那儿不动,顽强地战胜了地球引力——我好几分钟没有出气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珠,似乎我的生命就系在它的落下或停留之中。终于,这颗水珠从衣领上滑下来了,接着我开始数衣服上的纽扣数,第一件有八颗纽扣,第二件也是如此,第三件有十颗纽扣;随后我又开始研究几件大衣的领子:我简直像个饿了好多天的人,眼睛发出红光,饥不择食地用眼神在衣领上扫来扫去,仔细苛刻地比较每个衣领细微的不同之处。
把黑白两方接下来要走的棋都考虑清楚,这就意味着——请原谅,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这听起来确实很荒谬——我对棋局的设想必须超出普通下棋者两倍、三倍,甚至十几倍,因为我已经分为黑白两方,每一方都要预先准备好几步棋的走向。希望您不会介意我无礼的话语——竟让您想象如此荒唐的事情。我的大脑成了一个多维空间,下棋的时候,我将运用想象力先把白子要走的几步棋准备好,当我站在黑子的阵营时,也要这么做。
列为施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中写到现代社会惩罚的方法是监狱——将一个人的社会性与他人分隔开来,这是比暴力酷刑更有效果的方法。因为一个人可能承受痛苦,但承受不了孤独。被世界遗忘,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每天伴随着的只有一个脸盆和一张床,这样的生活让思维渐渐生锈,言语丧尸,最终走向死亡。被象棋异化,成为了狂人和天才,才是一种深刻的不幸。
4.其他几篇:《马来狂人》、《女人与大地》、《夜色朦胧》
《马来狂人》这篇文章也是一篇爱情小说。围绕着一个问题展开,即: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义务,就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愿意帮助别人。我们有义务去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这是否是个悖论? 本文讲述了一名医生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忏悔,“一个人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并且不受别人以帮助的名义带来的打扰,这就是他所剩下的唯一的人权。”
因为描写地点在马来西亚,不少描写很有人类学色彩,让人想起马林洛夫斯基的《一本严格意义上的日记》,被奎宁和繁复工作占据的日子,总会让人怀疑生活和作为人的价值。《女人与大地》和《夜色朦胧》多少带有一点迷乱的象征主义色彩的感觉,尤其是女性形象带有的躁动性、热情,并不是当时女性的特质,是作者将自己蓬勃的情欲反射的投影。《夜》中回答了经典的自我存在谜题。
尤其是这一段,欧洲中心主义的思想过于真实。也有对黄种人包括中国的一些刻板印象,不过在当时的社会历史语境下也无可厚非。
我要学会当地的语言,阅读他们这里的原文经典,要研究地方病和进行科学研究,总之,我憧憬着做所有的事情。我考察研究土人的心理状况,用欧洲人的话来说,就是像一名传教士,传播人文道德和文明。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着相同的理想。但是,人的力量都被这片燥热的土地耗光了,热病不会因为你服用了大量的奎宁而减少。热病进入骨髓,人都变成软弱无力、懒洋洋的‘水母’。离开大城市的欧洲人,来到一个充满罪恶的小镇,就会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抽大烟、酗酒,甚至像个野兽一样打人,总之,每个人都会沾染一种恶习。
如果一直是这样,他们早晚得受到伤害。他们梦想着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们又能在欧洲的大街上散步,或者跟白人一起坐在用石头砌成的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虽然他们从未停止这样的幻想,可是他们都太懒惰了,以至于假期到来的时候,也不愿意动身去欧洲。他们非常清楚,他们就像是大海中人们踩来踩去的贝壳一样,早已被大洋彼岸的亲朋好友遗忘。于是,他们留在了这个湿热的森林里,继续过着失意颓废的日子。我诅咒我留在这个罪恶小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