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微笑面对德军行刑队的法国人
阿伦·布洛克的《西方人文主义传统》是一本精彩而充满洞见的书,但当我阅读到186页时,便完全被一张令人震撼的照片所吸引,让我不得不中断阅读,转而去搜寻关于这张照片的更多信息,试图搞清楚这位勇敢的法国人究竟是谁。
书中对这张照片的说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抵抗运动的一名成员在面对德军行刑队时毫不退缩」。然而「毫不退缩」这个词并不能完全展现这位法国人令人惊叹的行为——即使透过略显糟糕的黑白印刷,也能清楚地看到他在面对两排行刑队员时,不仅以一种无畏的姿态站得笔直,而且脸上正面带着让人诧异的微笑。
经过一番搜索,我不仅找到了更高清的照片,而且在翻译软件的帮助(因此本文的内容必然存在各种错误,请各位注意),了解到这张照片的来龙去脉,以及更为重要的,这位无畏不屈的法国人的姓名与生平。

先来说说这张照片。根据法国贝桑松抵抗与驱逐博物馆馆长(Conservateur du Musée de la Résistance et de la Déportation de Besançon)Elizabeth Pastwa 的介绍,这张照片最早刊于1945年5月的《阿尔萨斯青年报》( La jeune Alsace ),之后又被《费加罗报》在同年7月3日头版转载,在1948年又被制作成明信片出版。此后,这张被命名为「微笑镜头」( fusillé souriant )的照片广为传播,出现在大量法国国内外历史教科书、著作、杂志、报纸中。然而,有意思的是,从来没有人指出这张照片的来源和拍摄地点,而且似乎也没有人对此感兴趣。
直到 1984 年 7 月,在法国记者 Christophe Grudle 和美国摄影师 James Wood 的好奇心与洞察力之下,Wood 认出这张照片应该拍摄于法国贝尔福城堡的护城河附近。但是,这一发现不仅没能减少疑问,还增加了更多的谜题:第一,贝尔福城堡在这一时期并没有发生处决抵抗者的行动;第二,照片中这位临刑的法国人脚上穿着一双抵抗运动组织成员很少穿着的皮靴,同时行刑队的规模居然有14名之多。这些情况都颇不寻常,Grudle 和 Wood 因此将这些发现在媒体上发表,呼吁更多的人参与到破解谜题的行动中。在与数十名当时的证人沟通后,调查工作一度陷入停滞。直到9月份,一位名叫 Jean Blind 的当地人声称,照片里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 Georges Blind 。
1904 年 11 月 17 日,Georges Blind 出生于法国贝尔福。他在 1929 年加入消防队,成为了一名消防救援员,主要工作是救助那些因火灾而窒息的伤员。Blind 是一名专业而优秀的救援人员,他在 1941 年得到了贝尔福市长的嘉奖信,信中提到:
我刚刚得知,去年 12 月 3 日,你经过一个半小时的努力成功救活了一名火灾窒息受害者,从而使你的成功记录总数达到了 21 次。市政府谨向您表示对这一结果的赞许,值此第 21 次救援之际,我很高兴代表市政府向您表示热烈的祝贺。
也正是在 1941 年,Georges Blind 成为了法国抵抗运动组织 groupe Ferrand 的一员。作为消防队工作人员,他拥有永久通行证和夜间通行证(laissez-passer permanent et un laissez-passer de nuit),因此他就在夜间利用消防救援车,在贝尔福和阿尔萨斯地区之间运送抵抗运动成员、通缉犯、武器、信息和地下报纸等。1944 年 10 月 14 日晚,Blind 正准备从马赛街的家中前往中央车站值夜班时,被联邦宪兵逮捕,随后被送入当地军营的牢房中。这张著名的「微笑镜头」就是在 10 月 15 日至 23 日间拍摄的。
根据后来的事情可知,Georges Blind 当时并没有被射杀,照片中显示的其实是一场当时德国军队经常使用的「模拟处决」(mock execution)。一般来说,模拟处决中的行刑人和被行刑人都不会事先知道这是一场假的处决。因为,对于后者,模拟行刑本来就是为了击溃其心理防线以达到目的;而对于前者,这样可以加强行刑者的责任分散感,使得执行更加可靠。因此,我们可以确定,对于 Blind 而言,他当时确实认为自己即将面临死亡。
在对一起被驱逐至集中营的狱友 André Hatier 的讲述中,Georges Blind 说当时大约有十五名士兵瞄准了他,他拒绝蒙上眼睛,认为自己正在勇敢地面对死亡,并同时看向了摄影师。Blind 指出这场模拟处决的表演是为了让他崩溃和背叛。然而,我们知道,在模拟处决之后,他并没有屈服,更未曾出卖任何抵抗组织的成员。

1944 年 10 月 24 日下午 5 点左右,Georges Blind 与其他囚犯一起离开贝尔福,前往位于阿尔萨斯希尔梅克的一个营地,又在两天后出发前往达豪,并于 10 月 29 日抵达达豪。11 月 24 日,达豪集中营中的 1014 名被驱逐者被选入奥斯威辛集中营,其中包括 Blind 在内的 863 名法国人,他们于 26 日到达。11 月 28 日, 80 名法国囚犯被卡车从格莱维茨一号集中营运送至布莱赫哈默犹太营。在集中营党卫军医生的带领下进行体检后,10 名被判定具有传染性的囚犯被送往集中营医务室。据信,这 10 名法国人在医务室中直接被注射杀害,其中就包括 Blind,时间大概是 1944 年 11 月 30 日至 12 月 1 日晚上。
上面提到的 AndréHattier 最终在集中营中幸存。他后来拜访了 Blind 夫人,并告知了与她丈夫的共同旅程以及这次奇异的冒险。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那么,这张照片为何能够流传出来呢?当时驻扎于贝尔福的德军往往会将交卷寄存在一家商店中,摄影师 Aloyse Ball 发现了这张照片并深受感动,于是额外印刷了这张照片,并在 1945 年交给了《阿尔萨斯青年报》。
阿伦·布洛克选择这张照片作为论述西方人文主义传统书籍的配图,自然是认为 Georges Blind 的行为是一种人文主义传统的体现。事实也正是如此。然而,我还想指出的是,诸如勇敢、正直、善良以及最简单的——微笑其实都根植于人类最为朴素、直接的心理,它们并不依靠任何学说与思想才被发明,而是在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被自己发现。Georges Blind 很可能并没有接受过太多的人文主义教育,但他的一生始终都闪耀着人文主义的光辉,这并不是人文主义的胜利,而是他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的胜利。

延伸与来源:
Georges Blind,https://fr.wikipedia.org/wiki/Georges_Blind
Photographie du "fusillé souriant", by Elizabeth PASTWA,
https://www.fondationresistance.org/pages/rech_doc/fusille-souriant_photo6.htm
Georges Blind, a member of the French resistance, smiling at a German firing squad, 1944, https://rarehistoricalphotos.com/georges-blind-member-french-resistance-smiling-german-firing-squad-1944/
GEORGES BLIND, LE "FUSILLÉ SOURIANT",
https://museedelaresistanceenligne.org/media2959-Georges-Blind-le-fusillA#fiche-t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