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善终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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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晚明万历到天启两朝的一代名将。和那个经常在电视剧中成为重要角色的袁崇焕一样,在晚明的最后那些年曾临危上阵,镇守辽东抵御后金,最后同样悲剧收场。
每个王朝末期的权力严重失衡似乎都是加速它覆灭的原因之一,而权力的争夺却是贯穿王朝始终的政治戏码。在晚明的这场君臣大戏中则更是如此,作者试图从囚徒困境的角度来分析晚明政局诡谲风云中的个体命运,熊廷弼的遭遇。
何谓“囚徒困境”?简单来说,就是两个罪犯被抓了,警方没有切实的证据,只能靠两名罪犯的供述定罪。假设两名犯人同时沉默,则会因为证据不充分而被判各坐牢半年;一人认罪并供出对方,而另一人沉默,则检举人可以得到释放,而沉默方则要坐牢十年;两人互相检举,则两人各坐五年牢。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心理博弈,由于两名罪犯无法相见,信息差的存在就很考验人与人之间的互信,即使他二人明知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此时警方的询问技巧就十分关键了,巧妙地引导就将击溃罪犯的心理防线和对同伙沉默的信任,取得互爆或者单方面供述检举的成果。
应用到这本书里,皇帝即是“警方”,朝臣们则成了“罪犯团伙”。皇帝想要大权在握就需得制衡手下这帮臣子们。人们追逐权力,是因为权力所具有的稀缺性。皇帝作为金字塔顶端的统治阶级,却也并不能够一直将权力牢牢掌握,因此在历朝历代皇帝与群臣的关系总是此消彼长。或可说皇帝至高无上的身份赋予了他设置囚徒困境的天然条件。而本书中的万历,看似懒政的背后其实频频出招,这种懒政的表象也将十分巧妙地保护好熊廷弼在辽东大展拳脚。
阅读明清末期的历史很有一种时空再现的感觉。同样的国库空空,军队纪律涣散,这时必然要四处起火,再来个内焦外患。虽然说由于全球生产力发展程度的缘故,明朝的天子庭臣们多少还是比清朝的过得安逸了些。
来看看明末的万历和天启遇到的主要劲敌,努尔哈赤所带领的后金。努尔哈赤能打,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么明朝这边为什么就不能打呢?和晚期的清朝很像,既没钱也没人。横空出世的熊廷弼第一次赴辽主要的功绩也是恢复辽东的基础财政系统,重设粮仓等,说白了就是亡羊补牢去了。别人补不上不给补的,他给补上了,多少还是显出了熊廷弼与其他臣子们或光是耍嘴炮或一门心思只想捞油水回自家的不同来。
可是熊廷弼自己并不是什么皇族资源咖,他接手的辽东烂摊子需要真金白银士兵粮草才能维持住。自己没有当然就只能问朝廷要,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熊廷弼的崛起就在于他坚持要并且把要来的东西用在了合适的地方,可他的杀身之祸也是由于他的这份坚持…
第一次去辽东当是熊廷弼最满腔热血的一次,可以看到他忙忙碌碌不停在为千疮百孔的辽东打补丁,宦海浮沉,他也将很快意识到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速度会有多快…凭一己之力去扭转整个尾大不掉,积重难返的系统是很难的。难在哪里?难在他势必无法维持一如既往的体面。在万历一朝,不体面的熊廷弼得到了皇帝的鼎力支持,要风得风,到了天启朝就没这么幸运了,仍旧不体面的熊廷弼势必无法以相同的路数取得帝王同样稳定的支持。
从结局来看,帝王与庭臣的囚徒困境博弈的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终于争来了一个王朝统治的落幕。此刻的我们或许能够得出一些显而易见的疑问,为什么朝廷上下无法同心协力?与敌人相比,大明输在了哪里?为何类似熊廷弼这样的官员会有那样的结局?
第一个问题,可以延展的很多。比如帝王与臣子的目标不一致,所求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长远也就各不一样。优秀的帝王能够使皇权集中,臣子们唯有争相奋斗做出政绩,才能获得认可和附带的升官发财,与此同时王朝欣欣向荣。或者如同万历早期的张居正,以极臣之力碾压弱冠王权,也能做出不菲成绩。最差的一种情况,或许就是双方陷入胶着,开启长年累月的政治内耗,最终结果一定是破坏掉国家的经济基础,一旦经济出了问题,朝堂上也就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了。然则君臣实力,人心向背一直都处在不断的博弈变化中,在本书中尤其明显,熊廷弼政治立场的流动,以及明朝官场上尤其看重的师生关系在政治角力中的影响力等等。勠力同心是容易喊出口的口号,却很难维持稳定输出…只能说统治确实是门技术活…
第二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在晚清面对列强入侵时敌我双方的差距过分明显,工业革命给欧洲带来的全方位的技术跃升让沉醉在天朝美梦中的满清朝廷根本没有还击之力。而明末则不同,努尔哈赤虽然用兵如神,但本质上双方的认知并没有大的差距,甚至于双方在不少地方还有着相似之处(或许也为后来清朝的汉化工作提供了早期基础)。在本书中最直观之处大概在于兵户。大明的辽东没有兵,他们都逃了,因为当大明的兵户日子太苦了,战时要出去打仗,平和时期还得回来种地。努尔哈赤兵强马壮,得益于他与其他部族实施了不同的管理制度——旗人制度。“以旗统兵”“兵民合一”需要作战时就拿上武器出去抛头颅洒热血,没仗打了就回来做个普通农民。是不是很有意思,同一套方法,截然相反的两种结果。一方是逃了又逃,另一方则是越战越勇。大明输在了哪里?书中提供了详实的数据来佐证大明兵户们不易,那果真是出也不易入也不易,不逃还能怎么办呢?

第三个问题,熊廷弼不是历史上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明明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却无法挽救其悲剧命运的人。事实上就在熊廷弼被押后,兵部就有一个主事报告也没打自个跑去了山海关,他就是大家都熟知结局的大名鼎鼎的袁崇焕…从熊廷弼本身的经历来看,他应是相信人定胜天的努力型选手,毫无背景,白手起家,一度位极人臣。他曾以自己的方法成功过,他也热爱自己的祖国,于是明知山有虎仍向山中行,跑到抗金第一线,深入大明政治漩涡中心殚精竭虑。一次次地与家人朋友死别,或许熊廷弼也是在提醒自己此等局面势必要破釜沉舟,虽然从结局来看他并没有做到,这才有了第二次心不甘情不愿的辽东经略。此时,想要全身而退已然无望…纵观史上那些被朝政巨轮碾压的官员们,无一不曾一腔热血,却最终败于同侪倾轧。扛得住敌方的炮火却防不住内部的暗箭。内部为什么要在此等危急关头向这类官员放冷箭呢?这或许是又兜回了物质的稀缺性。书中给出了非常多的数据来展示熊廷弼守住辽东政绩背后需要多么庞大的财力基础,可要命的是大明此时哪里还有钱啊…

这本小书,不到三百页的内容里勾勒出了大明那段人心惶惶的岁月。文字或许多少主观,但详实的数据统计会让那些年让大明无法承受的战争消耗变得可以想象。
对于熊廷弼本人,或许只能叹上一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