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命运多像个玩笑。顺境时,加官进爵,统领天下兵马,全国之物产财力皆为后援,好不风光。逆境时,传首九边,遭到万人唾弃,英雄落幕死于自己人之手,无限悲凉。《熊廷弼之死》带来了这位晚明重臣,辽东大将波澜起伏的一生,从无数的伏笔中揭示了他早已注定的凄凉命运。
辽东——大明落幕的深疮
熊廷弼的故事起于辽东,也落于辽东。熟悉晚明历史的朋友对于辽东之于明朝的重大意义想必有所了解。辽东地区夹在蒙古、女真和朝鲜之间,直面外夷,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而辽东距离京师可谓咫尺之遥,一旦敌军突破山海关,则可直接威胁北京,动摇朱明王朝的统治根基。
自萨尔浒兵败之后,以努尔哈赤为首的满清盘踞辽东,成为了明朝的心头大患。他们在关外虎视眈眈,时而进犯烧杀抢掠,使得天下人心惶惶。朝廷难道不想解决辽东问题吗?当然想!以至于以将一国之财力、物力、军力源源不断地填入这个无底洞。那么是缺人吗?晚明并不缺能人猛士,卢象升,孙传庭,袁可立,袁崇焕,乃至本书的主角熊廷弼,哪个是不名震四方?
然而,大明帝国实乃气数已尽。这是一场系统性的崩坏,而辽东正是压垮大明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辽东像是一个不停流血的创口,而大明本身还得了不治之症。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无力回天。而这种情况下,明朝对自己的认知还是错乱的,没有客观认识到自身的衰落和外夷的崛起以至于决策极其紊乱。
辽东的重要性意味着需要一个能文能武,军政一手抓的一把手。一直以来镇守辽东的将领都能得到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的倾斜,熊廷弼也概莫能外。这看似是个美差实则不然。辽东作为帝国边境,长期军备废弛,贪污腐败,空吃粮饷,军队战斗力极其低下,遑论外敌虎视眈眈。来辽东做军官下场不是战死,就是被处决。熊廷弼初来辽东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二次赴任更是面临无兵可用的困境。
循环——数度轮回的悲剧
分析熊廷弼决不能只看熊廷弼,而要把视线拉到他赴任辽东之前和之后。熊廷弼到任之前的辽东是总兵李成梁的天下,其人在历史上风评褒贬不一,而他的后任是帝师孙承宗,再后则是鼎鼎大名的袁崇焕。
这几位皆是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人物,然而下场一个比一个凄凉(除了善终的李成梁)。有意思的是,每逢能人到任之时,辽东都会面貌一新,随后便是朝堂的谗言和皇帝的猜疑。等能人一被撤职离任,辽东军备瞬间老方一贴,甚至变本加厉。而这些能人不管背景如何,来到辽东后采取的策略也大都相似。
熊廷弼在赴任辽东前作为雷厉风行的司法干部,享有天下推官第一的美名。御史推官是皇帝的一把利刃,熊廷弼更是被称为熊大炮。然而,来到辽东连大炮都得哑火,除了前期清理上任的旧账之外,熊廷弼对于辽东的情况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甚至自己都因为杜松一事卷入泥潭。而任上他采取的策略也是联合外部,稳守为主,步步为营,这一策略也给后期的辽东主和加修碉堡定下了基调。
熊廷弼的利刃不见了锋芒实属认清现实的无奈之举。解决辽东局势最不需要的就是军事能力,一方面辽东军队的混乱。辽东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个难以自拔的大染缸。军队不仅内部派系林立,和朝廷的多股势力更是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负责关系。熊廷弼处处遭到掣肘,尤其后期和王化贞的矛盾更是直接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书中提到了熊廷弼初来乍到时的情形,仿佛已给他的命运埋下了伏笔。熊廷弼历数了前任总督和总兵的八条罪状,条条可致死罪。其中一条就是丢失国土,而讽刺的是熊廷弼最终被判死刑的罪状之一亦是丢失国土。这又让人想到数年后袁崇焕斩杀毛文龙也成了自己被凌迟的伏笔。辽东的将领似乎只是在重复轮回的悲剧。每个人物都是相似的命运,每个五年都是熟悉的循环。
你会发现台前的将领只是幕后的代理人,根本没有办法真的扭转时局。熊廷弼如此,熊之后的孙承宗,袁崇焕也是如此。所有人只是重复了一遍已经发生过的故事。来时斗志满满,去时则是强烈的无力感。仿佛是历史开的一个玩笑。
博弈——囚徒困境的输家
提到晚明,党争是无法被略过的关键词。党争如果光看字面意思,指的是东林党、浙党等官员党派之间为了自身派系利益而展开的斗争。但晚明实际的局势远比这个复杂,势力和矛盾也要多得多。例如,文官和武官,阉党和朝堂,皇权和相权,中央和地方等等都斗得不可开交。一对对的矛盾把所有人卷入漩涡之中。书中讲述熊廷弼二次赴任辽东之前,就细细盘点了当时的党争情况,熊廷弼本人就是党争的牺牲品。
本书创新性的提出通过囚徒困境来解读晚明的危局,这个视角新颖而合理。晚明就是一场利益的博弈,所有人都在为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战,而那些怀有家国情怀和信念的人当不了玩家就成了用过即弃的棋子。作者以文官和武官的矛盾为例,指出了双方妥协反而损害皇帝作为仲裁者的利益,以至于皇帝不得不派出太监去打破平衡。
然而,皇帝自以为高明的操纵和平衡着势力,实际上皇帝本人也是博弈的一环。皇帝既是仲裁者,决策者,也是玩家。由于信息差的影响,皇帝还是被困的最深的。例如,武将在外是否会割据一方,或是养寇自重。 也许武将没有这个心思,但客观上他的实力在壮大,黄袍加身的风险皇帝根本承担不起。这种猜忌的困局到了后期显现的更加淋漓尽致,例如崇祯和孙传庭、卢象升的关系。
在囚徒困境,零和博弈之中,没有人是赢家。船都快沉了,大家还在内斗,没有人想把船开稳,只想分一杯羹。熊廷弼和王化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熊更有能耐,但就是需要一个像王化贞一样“忠君”却不懂兵法的角色去掣肘,以至于最后丧失国土,两败俱伤。这是个不看能力,只看忠心的混沌时代。没有可能造反比不丢国土还重要。
我给这篇评论取名“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其实这句话放在晚明是个伪命题。因为所谓的“时来”是皇帝赋予的,虚幻的东西。皇帝一声令下,你便能加官进爵,总督天下兵马,但皇帝再一句话,你也能死无葬身之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封建时代的英雄是分享了皇权的结果,并非真的能主宰命运。
归根结底能改变一切,决定一切的只有皇帝。但独裁之下,皇帝的能力上限和积重难返的社稷问题就是一对不可解的矛盾。而再多名臣猛将也无力对抗大厦将倾。因而晚明不是一个两个熊廷弼可以挽回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封建独裁制度天然的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