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火》丨老外的东汉视角为什么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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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收到一本书,书名《洛阳大火——公元23-220年的后汉史》。这里的“后汉”,不是五代十国的那个“后汉”,而是东汉。这是一本外国学者用英语写的东汉史,后经翻译,现在国内出版发行。
写这本书的人叫张磊夫,他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汉与三国时期的历史、地理和文学,是当代西方重要的中国史学者之一。
读外国学者写的中国史,与读中国人自己写的历史,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说。
首先,总体来看,《洛阳大火》是一本具有科普性质的历史读物,对于希望提升知识储备的读者来说,它完全可以作为一本东汉史的入门书籍来看。对于已经具备一定知识积累的进阶型读者而言,这本以东汉王朝时间线为中枢,以各种事件和人物为模块,按年表的方式推进,以冷静、清晰的笔触叙事的科普类历史读物,不失为一套专业的资料收藏。
之所以用“冷静”去形容张磊夫老师的书,是因为看多了中国人自己写的历史研究,对于中国式的历史感情的表达很熟悉。中国人写自家历史,就像一碗加了盐的水,看着是一碗清水,可你不仔细品尝,是不知道其中咸淡的。在此基础上,突然切换到不同语境,那种陌生感时刻都在告诉资深的读者,《洛阳大火》就是“一碗清水”。
将此书比喻为清水的原因有三个,第一是,这本书带有天然的价值观的隔离带。张磊夫作为一名当代西方学者,不会以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心灵去研究和解析中国古代史,他不会天生带观点,塑造选角度,叙事截剖面,升华上价值。这一层带有教化目的的滤镜一旦卸下,历史叙事会变得中性而简单。
举个例子。
写至王莽处时,张磊夫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公元23年,叛军斩王莽于长安。
当时看到这里,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叛军?什么叛军?王莽才是来者好嘛。
再接着往下看,张磊夫写:这支叛军由南阳郡一支汉室宗族领导,得到了东部平原流民军的支持。
到了刘秀,张磊夫说:刘秀被派遣赴华北平原镇慰州郡,一年后反叛更始政权。
发现没有?作者离这些历史人物、政治和军事势力保持了不小的距离。
距离的产生源自于核心观念的不同:
正朔。
我们中国人自己,比较容易接受王莽是个乱臣,是个叛臣,是个野心家的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传统文化深刻地影响了我们。我们对正统的执着是很强烈的,你要打破这种执着,除非展现出百倍于正统的英明神武,以及你的治理能给各阶层带去的实打实的利益。做不到的话,很容易被正统势力,或者代表正统的势力吞噬。这种几乎称得上是情感的观念,在潜移默化间影响着中国人对历史的态度,这也是刘秀在当代中国人心中依然挺招人喜欢的原因之一,我们可以结合历史,带点感情,随便想象一下刘秀起兵时的旁白:
那个上苍的选择,那个国王的后代,那个英雄的苗裔,那个年轻的王子,现在身跨白马,手持利剑,召唤陨石和大军与他一同作战,在太阳的注目中向祖先的王国进军,向山川与河流宣告,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王冠。
我们喜欢这种人,除了刘秀是真的秀以外,也因为他身上每一个元素都是“名正言顺”的。我们回看历史,更容易觉得新朝是两汉中间的一个bug,而大魔导师光武帝,儒家原教旨主义的破壁人,穿越者的一生之敌,仿佛在万众期待中修复了这个bug。我们对刘秀的喜爱或多或少埋藏了一点点中国人的正朔情结,这让我们回顾历史时,心里其实是有偏向的,有些时候,偏向会成为记录的负担。
这样看来,张磊夫的叙述,受到的约束会更少。他笔下叛与不叛的标准,只取决于当时的政府是谁。因为杀了时任政府首脑王莽,更始军就是叛军。又因为在更始政权建立后,刘秀与之发生了涉及统治权的冲突,所以刘秀也是反叛。张磊夫代入的价值观很少,如果非得说有,可能也是一种亲建制的立场。这让本书的价值观比较中立。
《洛阳大火》像“清水”的第二个原因,适才也部分提及了。中国人审视历史人物,容易在感情上“聚焦”,我们心里总会对一部分人的爱恨特别强烈,要努力克制感情爆发的冲动。我们仿佛认得历史上所有红白脸,在历史读物的写作中,会照顾到他们的逻辑变化、人生轨迹,这种写作的好处是为历史读物带去了文学性,丰富了可阅读性,不太好的地方,是主观与客观完成了隐秘的转换,作者将在比较漫长的时间里影响读者对历史人物的情绪好恶。
而外国学者写的中国史,在感情上有一种平静。粗略地看,如果说历史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国学者告诉你火在烧,外国学者告诉你火烧过。这种平静感构筑了你和历史第一现场之间的毛玻璃,你的理智被安放在一个理性的安全区。
张磊夫科普式的写作,也带有这样的优点。《洛阳大火》有事说事,无事散朝,文章没有受到作者情绪波动的影响。而一旦放下情绪的行囊,文章其实腾出了大量空间去记录历史事件,所以本书的信息量很大,知识点很密集。要是你厌倦了我们一大堆up主天天整活却没有干货,想锻炼一下大脑高效接收信息的能力,那这本书适合你,它像压缩饼干一样扎实,看的时候记得多喝水,别噎着了。
在价值观与感情都保持了适当距离的基础上,张磊夫像是无意中完成了第三种距离,也是这本书像一碗清水的最后一个原因:
身份。
他离此刻我们所有人的身份定义,都有距离。
这些年,在网络上,身份的定义与抱团已经成为了一种流行话术,尽管很多群体彼此间其实是共生而非一味的寄生或敌对关系,但是目前网络空间主流的内容推荐机制显然在加速身份认同的割裂,哪怕这种认同是经过内容生产者包装的,甚至是拼凑的,但只要观念的传播性足够强,合理性就像隐身一样消失不见。
这种割裂感在几年内迅速扩散至书籍阅读与视频领域的历史区,在身份的加持下,我们看历史的感情更复杂了。原本的历史从另一个角度看,变成了不同身份的对垒,历史观逐渐宫斗化,不同身份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变成了解读历史的快捷方式。
如此一来,对创作者阵营的质疑已经变成了内容评论者的新常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管是书评还是对自媒体的内容评论都是这样。历史区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连串泡泡,每个泡泡里都隐藏着一个歹毒的共济会,他们夹带私货,不怀好意,一生致力于将读者引上歧途。而远离泡泡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舒适的身份进行效忠,这既是历史观的原子化,也是历史爱好者的饭圈化。
可是,即便面对数不清的目光的考验,张磊夫依然“很安全”。
正是因为《洛阳大火》老老实实顺着历史年表往下捋,在价值观和感情上腾出距离,反而给敏感的读者留足了空间,一把将灯帽扣在信任危机的火焰上。因为本书覆盖面很广,没有过分地偏向哪种身份,哪个阶层,所以读者面对的更像是历史的纪录片,而不是历史的戏剧厅。张磊夫虽然是个澳大利亚人,但你也无法攻击他意图不轨,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横跨千年,把中国人民的历史叙述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说到国际主义,必须要提一下本书的另一个优点:古代史的全球视野。
《洛阳大火》的开场很辽阔,作者的笔锋掠过欧亚大陆上空,两个伟大帝国的轮廓从历史的烟尘中渐渐浮现,大风呼啸而过,卷走暮气深沉,汉王朝与罗马帝国的疆域仿佛镶嵌金边,在干净的夜空下闪烁着金黄色的命脉与起伏。
能在东汉史中读到与古罗马相关的知识,实在是意外之喜。全书看下来,作者在古罗马史方面的学问也是很扎实的,他掌握的关于古罗马的材料很丰富,在与汉王朝比对的过程中,已经到了运用自如、信手拈来的地步。他对古罗马的喜爱也跃然纸上,开个玩笑,东汉史就像大白馒头,古罗马史就像一小碟炼乳,张磊夫啃几口馒头,总得蘸一下炼乳,方才得了滋味,这是写作的调剂,也是阅读的调剂。
总体来说,这本书以历史科普为主旨,秉持中立的价值观,态度不涉事件,情感不碰人物,信息丰富,视野开阔,无论对历史学者还是普罗大众,都是一本具有参考价值和阅读趣味的优秀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