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上的跨文化与内在的矛盾性
传记类的书几乎总是一日捧读完毕,人生之展开、流散与收束很难让人不一气呵成地完成。
作者大体以林语堂之跨文化经验切入传记写作,但实际属于作者个人的论述分析极少。文中反复出现的“跨文化”,更多是一种符号性质的经验概括,在那一批民国文人中并未显出林语堂的特殊性来。反倒是一些琐事本身,如林语堂与美国出版商就英文读者的喜好、政治趋向所产生的那些写作主题与细节的拉扯,如林语堂因种种原因(财务的、兴趣的、爱国的,或是有些自私的考察性质的)辗转于诸大陆之间的那种自在与局促并存的局面,无需“跨文化”的阐释,却更见得那段时期世界的跨文化的连通与阻隔。
而作者的另一附属性质的传记切入点,即以“鲁迅—胡适—林语堂”三种路线来剖析民国思想文化的进程,显出其不少洞见。三人彼此间的若即若离,在民权保障联盟中的殊异结局,实在是揭示了“头部文人”面对政治风潮时的身不由己之感,是三十年代初风云际会的“主义”们如何侵蚀文化,或如何成为一种“文化政治”的极佳缩影。这一历史的关键时刻值得更深入的研究。
在书写层面以外,在林语堂本身的思想与生命历程中,另有两点颇为耐人寻味。一,是其思想来源极其繁复,包括了早年的基督教教育,留学时期的科学训练,二十年代的民族主义与传统回归,三十年代对传统文化的审美与性灵化,四十年代后的乌托邦和平哲学,等等,几无一条严密主线,也颇贴合其自由文人的风范。但深究起来,在知识来源不断变化的过程中,他的文学和思想表达却一直保持着一种强烈的道德优越感,一种不得不承认的居高临下。这样一个倡导幽默的作者,却在内心深藏着强烈的固执,这是他身上的张力所在,或许也揭示出一种普遍的困局:一个创作者的文字或风格究竟多大程度上是其真实人格的呈现,多大程度上是其(与己相反的)理想人格的投射?对于林语堂来说,更多的也许是后者。
第二点,则是林语堂一直游离于政治体制,甚至游离于社会体系以外。作为自由职业者的他,自身的生存与财务状况可谓起起伏伏,而他看上去也不甚有计划性。于是便有两次为省钱而赴欧陆—先是向胡适讨要预支工资,后是向书商讨要预支办税—这样的“对称式”窘境;也有受欢迎时不愁吃穿尽情挥霍,“投资”失败后节衣缩食变卖家产这样的“镜像式”浮沉。在对待自己的人生时,他是非线性的、甚至非“现代性”的,但对外在于身的理念,他却一以贯之地摆出负责任的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民主制度的这一“现代性”姿态。这是林语堂的第二重矛盾,而这种矛盾也与他脚踩东西两条船的“跨文化性”有着互为因果的关系。
于是,我们可以超越这一传记本身提出这样的问题:对于林语堂而言,究竟观念是经验的造物,还是经验由观念所牵引?在已经先验的对立文化中求融合的尝试,是否必然带来内在的矛盾,而个体是否有能力在完全真诚的条件下承载这种矛盾?林语堂的经验与观念是否还有复制的意义与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