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全集2》：乌云愈是厚密，银色会变为金色

读完随拍

由三联制作的音频课，使我在今年年初进一步了解并有感于杨绛与钱锺书的故事。杨绛在《写〈围城〉的钱锺书》一文中很大篇幅便是围绕一个“痴”上，将钱锺书这个人描绘得很是形象。比如他是个书痴，总有多种渠道可以获取来书，又对昔年在古典小说看到的某人十八般兵器如数家珍，并认为一个人只能在属于他的文学中才能有用武之地，也正是因为这样，令其对除书以外的种种事情漠不关心，他不会打领带，穿鞋呢往往分不清左右，穿毛衣这一类的衣服则不知前后。

的确，人无完人，钱锺书在学问上的渊博非常人可比，甚至他曾兴冲冲对他的学生王水照说：“我这段时间用了半个月将儒家十三经温了一遍，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这让后者既震惊，又惭愧。因为用半个月时间将十三经全部温习，这对那些专家学者来说都不是易事，由此可见钱在这方面真的可以说是勤奋又有天赋。另一方面，他在生活上——通过旁人的描述——让人感到像个低能儿。由此，也可见背后杨绛的付出，然而她不愿破坏钱锺书的“天真”，一直保护他。基于此，钱锺书的堂弟钱锺鲁才这样描述杨绛，即谓大嫂“像一个帐篷，把身边的人都罩在里面，外面的风雨由她来抵挡”。

内封

这本《杨绛全集》卷二，共收录《干校六记》、《丙午丁未年纪事》、《将饮茶》三种，此外还有一些杂论与序文成为一辑。大体上，四辑中前两者为专门撰写，篇幅虽小，只占了本书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然上下连贯，用平实而略带辛辣的文笔，令所述之事栩栩如生，使人读之如在目前，也可见其中的欢乐与辛酸。如在《六记》中，先是感叹如果能使先行的钱锺书在干校中所写之信留到现在该是多么的有趣，随即又说那么多东西都毁了何况这些呢。

1969-1970年，他们夫妇时隔半年多终于在干校里相见。之前在北京学习的杨绛早已听说过关于丈夫及干校里发生的诸多传闻，如何其芳捞一条煮好的鱼，吃起来味道却总是怪怪的，最后才发现：这是一块肥皂！而对于钱锺书和另一个人在冬天来连一壶水都烧不开的事情，杨绛从客观方面向旁人予以了解释。至于钱来信说自己的衣服被大娘投洗的时候弄丢之事，杨绛的想法则是：“我只愁他跌落水塘；能请别人代洗，便赔掉几件衣服也值得。（p9）”

杨绛到干校后，主要是管理菜园。她虽力气小，却跑得快，如在开挖灌溉井时，即凭此给那些年轻人拿来了便于凿地的铁镐，过后她体会到这种乐趣，脚踩着淤泥，不由得感叹：“我暗暗取笑自己：这可算是改变立场或立足点了吧！（p15）”此外，据杨绛所说，“一次我刚绕到窝棚后面，发现三个女人正在拔我们的青菜，她们站起身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抛掷地下。她们篮子里没有赃，不怕我追上。（p23）”也可作为这一能力的体现。

总的来说，其间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比如，“到收获的时候，我满以为泥下该有一尺多长呢，至少也该有大半截。我使足劲儿去拔，用力过猛，扑通跌坐地下，原来泥里只有几茎须须。（p21）”

《“小趋”记情》一文中还着重描述了关于他们的伙伴、区诗人的狗——小趋——种种的事，在艰难时世下，曾经有很多属于他们美好的时光。记得家人第一次读此文，至大娘叫“狗”舔粪一事，便使她乐不可支，因为事情本就有趣，加之作者简练的叙述，对读者尤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由于钱锺书若来必带一些骨头给它，所以小趋见其来，必先欢呼雀跃，反复打滚，吠个不停，杨绛由是感慨：“默存大概一辈子也没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p30）”

同时，其间又有许多辛酸。当杨绛还在北京时，亲眼目睹了由俞平伯夫妇带队下放的场景，她对此评论道，“年逾七旬的老人了，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远赴干校上学，我看着心中不忍，抽身先退；一路回去，发现许多人缺乏欢送的热情，也纷纷回去上班。大家脸上都漠无表情。（p8）”

在干校里的一天晚上，她目睹了一个人由下葬成为了一座小小的坟茔的过程，事后向旁人打听，只获知了此人“三十三岁，男”的信息。等第二天她见到钱锺书，即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并嘱咐他以后走路要小心，不要因为坟茔过于简陋而无意惊扰了死者。

这是多么善良的人啊！

记得年初在听三联的音频课时，从中得知了杨绛至今最广为人知的一部作品《我们仨》是在2003年出版，使此书得到风靡的原因，便是大众想要探寻这个知识分子家庭如何平安度过60年来的风风雨雨之欲望。

殊不知，在时代的跌宕中，也使这个家庭蒙受了太多损失。其中，女婿得一得自杀或许是对其冲击最大的事情之一。他是善良的，之前还对杨绛说“妈妈，我不能对人民群众不尊敬，可我也不能同他们去害人”，这番话说完没多久，得一即自杀。这是在六记开头记述的，由此回过头再看钱锺书在“小引”中以“糊涂虫”“懦怯鬼”还有另一类人对过往进行的批判与思考，真不能不令人想起子美在《石壕吏》借老妇之口所发出的感叹：“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这一点在前几天作关于同小区陈奶奶诗集的读后感当中已提。

有一天，杨绛等人为一件看到的事情而吓得不轻：一只老鼠血淋淋地被分成两堆。过后她将此事告诉钱锺书，得到的解释却是好的，因为首尾分离，关键在离，而鼠字则通处，若这样来看，便意味着他们将要离开这里了。尽管事实证明，钱锺书此时的解释错误，但却终有归期。六记最后还记述说，一次他们在菜园中约会，杨绛指着窝棚问钱锺书：你后悔当初的选择了吗？钱毫不犹豫地答道：时光倒流，我还是这样。尽管杨绛紧接着写道：“默存向来抉择很爽快，好像未经思考的；但事后从不游移反复。我不免思前想后，可是我们的抉择总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p49）”我想，正因如此才使他们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了大半生。

“琐事历历，犹如在目前。”这些杨绛写《六记》的基本条件，可她又用轻松、戏谑的笔调将其呈现，令人由一行行文字而同样有如在目前之感，这是她了不起的地方。

后面的《纪事》，虽然在体例上是随意的，七节有长有短，但所述又无比真实，将一个“陪斗者”的经历娓娓道来。

丙午丁未，是1966年。就在那年文革爆发。杨绛自被取消了开会的资格，挂牌子、戴高帽、清女厕、被剃阴阳头、黑稿子被没收诸事接踵而来。但对于这些，杨绛至少在之后都淡然来看了。比如就剃阴阳头一事，据她所说，儿时总羡慕弟弟的光头，在洗脸时可以顺便擦了。所以羡慕的事情早晚会实现，只是走了样。

期间，她被“极左大娘”指责，途中被那个“丑丫头”看到假发而谩骂，受到了太多不公正的待遇。可她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陪斗时高帽歪着戴，愤慨时在街边使劲敲锣，喊着“我是资产阶级的学者”的话游行，她内心无愧，过着也欣然。何况她由此也有机会结识了很多善良的人，如丑丫头的家长、管她们打扫卫生的小刘、说“黑稿子”没什么的组秘书还有对杨绛作同情之鬼脸的那个年轻人等。如此，《纪事》最后说：“因为乌云愈是厚密，银色会变为金色。（p82）”

《将饮茶》具有文集性质，序言与后记的“孟婆茶”、“隐身衣”则富有隐喻的描述。按照我的理解，这两篇中各有一种核心的、基本的看法。一是生命有限，若有来世记忆也会被删除，但一个人只要有所作为，那他留下的痕迹将会长久地存在于这个世间。二是肆意妄为必然为外人知，不为外人知的话，就不能肆意妄为，世间没有隐身衣这类“仙家法宝”，更没有人如神仙那样会长生不老。隐身的前提，是低调。

当中的几篇文字都比较长，是关于其父杨荫杭、三姑母、钱锺书的文字。我对关于他父亲的文字印象最深。杨荫杭一九零二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次年便出版了一部关于名学的著作，为人称赞。他少年放浪不羁，曾将一只青蛙饿得皮包骨头，及长志向远大，心系于国家、民族之兴亡。同时，与妻子又伉俪情深，无话不谈，稍后对子女也是教育有方。“我的子女没有遗产，我只教育他们能够自立。（p114）”这是他常常说的，杨绛又记述道，“如果我们不乖，父亲只会叫急，喊母亲把淘气的孩子提溜出去训斥。（p119）”由此两段，可知其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及态度。

“阿季，三天不让你看书，你怎么样？”——“不好过。”

“一星期不让你看书呢？”——“一星期都白活了。”（p124）

这一简短的对话，使杨绛突然意识到自己能与父亲有精神上的交流了。

犹记得前年上映的《掬水月在手》，是我最后一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尽管叙述方式比较文艺，但由叶先生本人的经历，还是让我有不少感动的地方。当中，有一段对叶嘉莹先生多年好友刘秉松的采访，她说，叶嘉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即是能够把很多事情淡化，即便女儿去世，她也很快复课；即便她丈夫那样对她，说起来也只是“哎，赵钟荪这个人”一句感叹。

淡化过往的能力，关键者在于其心境。由于杨绛和叶嘉莹兴趣专业不同，这种能力或许在杨绛身上尤能看到。在杨绛创作的文字中，多能见到关于自身的呈现，如这本书所收录的大多内容、还有《我们仨》、《走到人生边上》等。从中我想多数人都应该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当时不论本人经受了怎样的事情，过后总能用平和的文字表述出来。

这是最难的。据蒋勋所说，他最喜欢的一篇散文，就是朱自清的《背影》。原因也很简单，其中摒弃了一切修辞的技巧和主观的东西。故而蒋勋也常常要求他的学生这样做。

本书的最后一部分，由十八篇文章组成。其中，大抵有五篇属杂论，余下的则属序文。对于这些，我几乎是一翻而过。只是对介绍《傅译传记五种》的文字由内容还是让我印象较深。比如傅雷在客人面前侃侃而谈，却不允许聪、敏二子透过门缝的旁听。又因他在和钱锺书讨论一个问题时往往据理力争，并不一意孤行。故而在杨绛看来，傅雷并不是固执的人，而是“固而不执”。

《听杨绛谈往事》大约是杨绛生前唯一授权关于自己的著作。她在其序言中谈到，此书的作者吴学昭是她多年的好友。及至本人尚在的问题，又说，“我想不要紧，写到九十八岁还忠实，以后的事也不会走样（p324）”因此，对于杨绛，若欲了解其人，对其著作的阅读是必不可少的。何况，她为《董贝父子》写的序，落款日期为2011年，当时也早已过了九十八岁。当然，后人来研究她，必然会有一些新的东西，例如不一样的角度，全方位的总结等，但仍不能否认的是，不论对学者，还是普通人了解她，她的文字都是第一位的。也因此，我非常庆幸能够在此刻读过全集二所收录的四辑内容，对杨绛先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尽管本书已于昨日读完，而今天上午又因摘录文字的需要将前两辑大致翻了一遍。而文字代表思绪，这些或许只能留下一点痕迹，希望为有机会再读杨绛的作品提供一些参考。 以下再附几张本卷所收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