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足称道”的文字？

   “余一生文字无足称道，惟暮年所译希腊对话是五十年来的心愿，识者当自知之。”这是译者晚年在遗嘱里强调的意见。
    《路吉阿诺斯对话集》开篇第一个对话是关于宙斯的。阿瑞斯不忿与宙斯的威吓，翻出了当年提坦造反的旧账，戳破了宙斯吹嘘自己的大话。吓得赫尔墨斯连连劝他噤口。显然赫尔墨斯意识到祸从口出的危险。把禁区的边界设置在唇齿之间。阿瑞斯则把边界设置在亲朋圈。后者相比较前者有益于身心健康，前者比较后者有益于自身安全。想起反右到文革的历史，译者和读者自然会心有戚戚焉。
    作为写字为生的周作人，则把边界建在撰文和译文之间，译文先天就配置了面具，撰文则为无面具防身。为了划清边界就先给自己下了结论，即国人通常的“盖棺论定”。不过比起郭沫若的焚书表态就轻描淡写得多了。
    透过译文还是能看到他一些隐晦的态度。阿瑞斯的牢骚，赫尔墨斯的明哲保身，下对上的日常态度。我们平时也发牢骚，也会噤若寒蝉，都安之若素，用漫画形式、用文字描绘就加了一层讽刺的外套。而这类讽刺对话其实对上对下也都“无足称道”。文字只对于阅读者和写作者（也许应该包括审查者）有意义，翻译者具有阅读者和写作者的双重身份。对于审查者以阅读者的身份应付，对读者则以写作者的身份出现。原作者、翻译者、审查者、阅读者之间的追捕游戏蛮有情趣的，只不过千万别让审判者和行刑者加入游戏，否则就成了限制级游戏。
    “人生盖棺论定，一日未死，即一日忧责未已。”生前的遗嘱未必算数，休管死后洪水，任后人纷争去吧。人死灯灭，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