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体的力量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过去的一年中我带领了将近250小时的团体,同时也以成员的身份体验了近百小时的人际团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爱这种形式。
作为亲历者,我参加的是一个长程、免费且没有固定带领者的团体 – 没有固定带领者,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与更多的风险。这样的团体对成员的内在稳定性有比较高的要求,因为团体里不存在一个父母的角色可以保证在你脆弱无助的时候一定会提供支持;你也需要一定的开放性、主动性和反思能力,才能从中获益。
而作为带领者,我所带过的团体和书中所描写的也不大一样。我带过三类团体,面向大学生的人际成长团体,面对成瘾患者的CBT(认知行为疗法)和人际动力团体,以及一周四次的高强度DBT(辩证行为疗法)团体。总的来说,我发现人们对心理咨询抱有不少偏见,而在这之中又往往对团体咨询更有“成见”。常见的有:
· 认为团体咨询效果不如一对一
· 害怕因为人太多咨询师照顾不到自己
· 担心团体里其他成员会给自己带来负面影响
对于个体咨询的偏爱是横跨东西方的,只是背后原因不太一样。在欧美,大众认为个性化的总是好于团体的;在东亚,人们害怕陌生人的评判,并对自己的问题怀有极大的羞耻感。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往往需要做点“捆绑销售”的活儿:告诉患者个体咨询和团体咨询都是治疗的一部分,缺一不可,他们必须要同时参加两者,不能二选其一。
事实上团体治疗的确和个体咨询同样有效,根据人群和目标的不同,有时一个会比另一个好一些。比如对慢性疼痛和成瘾问题来说,实证显示团体效果好于一对一咨询,大家或许比较熟悉的是匿名戒酒会(AA)。大家或许不太知道的是,北美地区所有的成瘾治疗机构都包含大量的心理咨询团体,有CBT小组、DBT小组、创伤小组、人际关系小组、成瘾聚焦小组等等。相比之下,个体咨询只有每周一两个小时,反而处于相对次要的地位。
国内流行的主要是动力性的或者说存在主义的人际关系团体 – 一般在谈论团体的时候我会混用这两个词。什么是动力性人际团体?似乎很难找到一个标准的定义。这类团体的参与者即使有一些心理方面的困扰,但一般仍保有正常范围内的工作、学习与社交功能,入组访谈时一般会筛选出患有双相、精分、重度抑郁、人格障碍的成员并将其转介出去。
从这个角度看,国内的同行是幸运的 —— 因为当团体里有成员受到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困扰的时候,带领者就需要做很多“体力活”:比如团体开始的时候更多地欢迎与解释;当新成员出现情绪困扰时及时的安抚;团体陷入僵局时主动给予一两句指引。像书中写的那样,开头介绍完规则后就直接沉默15分钟是万万不可能的,指不定成员内心就崩溃了或者彻底对团体失去希望。
最后要调整期待,知道有一些成员可能根本听不进其他人讲的内容,也暂时无法参与到团体的进程当中来。有的人第一次见面除了自我介绍外什么都不会说,甚至连着好几次的团体只会露个面,不主动分享也不主动回应,这就需要带领者的主动邀请。而且,带领者的问题要清晰明了,去到医院就诊的患者总体来说比社会上还能学习工作的来访者功能水平更低,当人家经受着痛苦情绪折磨的时候,你抛出诸如“这个人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小组的一部分”,或者“所有人都在这个话题里,没有离开”这类模糊不清的评论,大概率对方是没有心情去思考的。
从另一方面来说,当团体成员有较高的功能水平时,带领者就需要有能够“深入下去”的能力,因为成员的期待会更高。就像书中所描写的,即使没有明确的心理疾病,我们每个人也都带着自己各自隐秘的伤口生活着:背叛、出轨、争执、被抛弃、被压抑、被控制……谈论深刻话题的时候,带有方向性但在措辞上模糊的评论反而是更合适的(如果方向是正确的且带领者准确把握到成员间的关系模式),就像是化学反应里的催化剂,它不添加任何新的元素进去,却能激活整个反应过程。
阅读的时候,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刚开始还会试着去思考作者留下的问题,后面索性就不管了,好好当一个读者,享受阅读的乐趣。对心理团体有兴趣的朋友,推荐再去读一下下面这本书:
同样是存在主义团体,这本书里的带领者却“百无禁忌”,打破了诸多约定俗成的团体规则,比如成员间不可组外见面、不能有肢体接触、不能和其他人谈论组内成员等。
期待以后有越来越多关于团体的科普读物/文学作品出版,可以让这种心理治疗的形式走入大众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