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说并不透明,声音背后有人、有文、有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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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几乎贯穿整部人类文明史。然,文字寿于金石,声音随风飘逝。
陈平原以“演说”为切口,研究现代中国的时代风貌、精神变迁,角度不可谓不新。但总体呈现上,史多于论,学术性大于畅达性,更似一本剪修未臻的论文集。第四部分最佳,此外堆砌感略重。
诚如本书所言,演说并不透明,声音背后有人、有文、有制度。
得益于民众的识字率不高、听书听戏传统,学界的西学东渐,与政界的社会教化及动员需要,“演说”自晚清以降,蔚然成风,影响了20世纪中国的历史进程,也浸染了口语文字。
乃至今日,我们的网络书写,也多少与“好演说”标准暗合——表达口语化,故倾向畅快淋漓;说理表演化,故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追求现场效果,故受制于听众的趣味及能力;藐视理论体系,需要的是丰富的高等常识;切忌“吊书袋”,故不能过于深奥,更不能诘屈聱牙。
这些100多年前的“演说经验”,如果视微博为广场、微信为聚会厅,同样适用。
领教过“演说”之蛊惑力的郭沫若,在回望五卅潮时,甚至不无夸张地总结出这番“诀窍”:“你的声音总要洪宏大,语句总要简单,道理总要武断。愈武断,愈有效果。最好要办到一句就是一个口号。”
“千切不要贪长,千切不要说理,千切不要先扬后抑,这些都是催人睡眠的东西。”
这样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为何所用、被谁所用,则全看人心。
书中指出,在20世纪,伟大的政治家几乎都是好的“演说家”。好的政治演说呈现的“行云流水感”,很多也是千锤百炼的结果。其感召力、凝聚力、动员力、煽动力,在演说的内容与演讲形式——包括声音、语气、姿态、神情乃至手势的共融中,达到顶峰。很多社会事件能够完成民间动员,“演说”是一支不可忽视的造势力量。
如今,单是阅读孙中山、梁启超、闻一多、陶行知等人的演说记录稿,你可能觉得,绝大多数都是“卑之无甚高论”。只有在现场,演说才能充分展现其不同于书斋著述的独特魅力。某种程度上,成功的演说,是说者、听者与此时此地此景的一场“共谋”。
另有其趣的一点是,陈平原谈到了不同时代口语表达的不同底色。
书中总结:“变革年代的政治演说,激情四射,现场效果很好,不会有人追究你的语法毛病。保守年代的施政报告,讲究的是正确,深恐脱稿演说或离题发挥被误解或曲解,于是字斟句酌,套话连篇。”——在我看来是洞见。
无论你是否要“演说”,有启发的一点是,书中提示了“文体感”的重要。
“学问须冷隽,杂文要激烈,撰史讲体贴,演讲多发挥。”较理想情况下,无论撰文还是演说,形式与内容不可偏其一,甚至在一些场景下,形式就是内容。
而在互联网冲击下,书中指,我们的“文体感”被伪装成口语的书面语、日渐进入书面语的口语“两厢夹击”,让我们在使用自己的文字时,不免进退失据。表达喜怒哀乐、得失成败、褒贬抑扬时,不是过,就是不及。
孙中山先生晚年时,领悟了“宣传之威力”。临终前,借由留声机,他于病榻中灌制了唯一存世的一段完整录音。
那是一段演说。看完书,我立刻从网上找来听,那穿越百年的声音,带着“文体感”的魅力和鲜活的人的气息,很短,一直传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