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宅族和动画片：日本亚文化管窥

挺有诚意的“日本+亚文化”论，既有战后日本的历史印记，也提点了亚文化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文中不乏金句。缺点是理论体系不清晰，以御宅族这个支点撬动论述，建立起朦朦胧胧的大概印象。总线索是20世纪后半期政治、社会运动的沉浮之间，人们的社会心态、观念、习惯通过亚文化得到表现和确认。这个意义上讲，亚文化是一种后工业社会神话。

由于作者本人的倾向，本书主要描绘御宅族亚文化，尤其是以漫画、动画、动漫等形式出现的流行作品。阿童木、浪客剑心、银魂、JOJO、热血高校、头文字D、高达、超时空要塞、新世纪福音战士、宇宙战舰大和号、风之谷、阿基拉、凉宫春日、轻音少女等等经典作品均有评述。

——六十年代以后，“不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自我意识”这一思考方式在全世界逐渐成为主流。“反正世界又不会变化，只要改变看待世界的方式就好了”——亚文化就是作为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出现的。

——但是随着技术的快速进步，新的想法诞生了。赛博空间如果与全球资本主义经济相结合，不就能够改变世界了吗？只要看一下Google和Facebook就会明白，在赛博空间开展业务的企业都是在没有国境线的情况下扩大活动范围，于是产生了一种乌托邦思想，即赛博空间这一超国家的领域如果与全球资本主义合谋，那么就可以通过市场超越社会，同时也超越各个地区的国家，进而通过全球市场在全世界范围内做出改变，这就是加州意识形态。在它的影响下，“不是改变自我意识，而是要改变世界”这种思想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再次变得强大起来。

由此，所谓“亚文化”就是60年代左翼政治运动失败之后，新世纪网络社会之前，那个空虚迷茫的时间段。在这个阶段里，人们一方面看清了左翼无力改变世界的现实，放弃了政治社会运动的梦想，另一方面则仍然期待着某种超越庸常现实的方式。既然无法改变世界，就只好改变自我意识。于是这种需求降落在文化娱乐上，在个体生活方式上。美国的颓废派、日本的御宅族，就是接纳这种生活的一代人。

随着加州意识形态的兴起，人们发现赛博空间提供了依托现实的“超现实”，每个人都可以与千万里之外的全球世界相关联，从而构成了新的强大现实力量，亚文化就走向衰落。不过，作者仍然希望亚文化可以凭借想象力继续存在：“ 通过虚构去摸索尚不存在的事物在现实中的可能性，这种想象力就是亚文化在今后面临的任务。”

在更加具体的层面，作者概述了日本御宅族文化的几种典型类别，包括少年漫画、机器人动画、超自然现象、世界系、日常系等等。这些类型既是日本动画产业常用的划分，也各自以其结构性特征有意或无意地表达了其作者与观者的社会意识。

例如，少年漫画“作品中的主人公无法成为大人，没有能力长大，只能持续地装作在成长”；《新世纪福音战士》“是以故意露怯的方式描写了虚构年代记式的幻想世界的败北，其全部内容都是对少年主人公的恋母情结的比喻，它可以描写个人的自我意识但是无法描写世界。《福音战士》从结果上证明了这就是战后动画所抵达的位置”。

80、90年代伴随着日本动画成长起来的读者，定能感受到这部分内容精彩纷呈、鞭辟入里。更有趣的是，这部作品虽然没有刻画御宅族的社会样貌，但借由御宅族文化的深刻认识，实质上为今日的我们提供了“什么是宅”（相对于政治社会运动）、“为什么宅”、“怎么宅”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