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与理性,两种哲学的命运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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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里所呈现的并不是一场confrontation,海德格尔与阿奎那并不是平等的对话者,Caputo试图做的是在阿奎那思想中寻找某种东西,使其能够触碰到海德格尔。但这也无可厚非,因为毕竟是海德格尔在控诉阿奎那遗忘了存在,因此Caputo是在为阿奎那辩护。但Caputo并非是辩护律师的身份,而是一位公正且富有同情心的法官。
Caputo对海德格尔与阿奎那的敏感度都非常惊人,他不仅指出海德格尔思想的核心并不在于“存在论差异”,而是使得存在论差异得以可能、使得人们能够意识到这一差异的东西,即Ereignis(“给出”的活动)。阿奎那显然并未思及这一深度,但他也没必要思考这里,因为我们之所以想要去思考“这一差异的使可能”,是出于无神论信仰。所以海德格尔和阿奎那的哲学在根本上就是无神论与基督教信仰的对垒。在基督教信仰内,阿奎那前进到了无可比拟的深度。而海德格尔之所以会以“现成在手”来批评阿奎那遗忘了存在,并且,海德格尔之所以会要去思考Ereignis,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无神论立场。因此在根本上,海德格尔与阿奎那理应是平等的。
Caputo认为,“根据律”和“现成、永恒”等对阿奎那思想特征的总结是命中了根本的。但Caputo并没有进一步考虑,海德格尔强调这些特征,是否能够被称作是批评。将这些特征认作批评,是否依旧摆明了自己的哲学前提?
在对文献和研究的总结中,Caputo摆出来了Lotz、Rioux、Deely和Siewerth,其中不乏亮点。Caputo对每一个人的反驳都很有道理,但在有一些细节处,Caputo并没有深究。例如,Lotz指出了“创造”(creatio)与“制造”(productio)是不同的,因此对阿奎那的“现成在手”批评未必站得住脚;Siewerth指出,海德格尔批评阿奎那没有体会本源的存在经验,可是启示(revelation)也绝对是一种本源的存在体验,甚至它比希腊人的体验更加本源。这两点,都可以对海德格尔的哲学结构本身发出挑战。因为事实证明,海德格尔的整个哲学都首先是建立在无神论信仰之上的。
最终,Caputo认为,真正在阿奎那与海德格尔中建立桥梁,只能够从阿奎那的神秘主义维度中寻找。因为海德格尔的哲学之所以可以对存在-神-论进行批评,就在于用“上手”的主客浑然,来替代“在手”的主客二分。然而这种“上手”也无可避免地总是出于主体侧/使用者侧,很难根本意义上抛弃掉内在的影子。Caputo似乎想要把这种内在超越引向一种无内无外的超越,即神秘主义。
然而,阿奎那的神秘主义形态,就是埃克哈特。埃克哈特在根本上继承了阿奎那的一切精神内核,例如intellectus的无能。但埃克哈特的虔敬更进一步,把intellectus的无能无限放大。意志不可能有力量自己上升而达到合一,只能够自我放空以等待恩典的下降。因此人没必要再去看神,因为人的意志太无能了以至于人就算看到了神,看到的那个也不是真的神本身。因此人毋宁不去看神而看世界,且将自己敞开以等待恩典。最后的举动看起来是一种无神论,但却是一种虔敬的无神论。海德格尔学到了无神论的表面和风格,而阿奎那拥有的是虔敬的内核。也只有到这里,Caputo才认为真的联通了海德格尔与阿奎那。
然而,有两点是Caputo没有涉及的。
第一,似乎每一个基督徒哲学家的思想中都有着神秘主义维度,无论是多明我传统还是方济各传统。也许,神秘主义维度就是必然地内在于基督教思想中呢?因为既然上帝创世且通过启示将自己传递给人,那么人神之间一定有某种互动的可能。所以,或许海德格尔的思想中最该被克服的一点,或是最神秘的一点,不仅仅在阿奎那这里寻得,而是在基督性之中。
第二,阿奎那的神秘主义化就是埃克哈特吗?未必。阿奎那的神秘主义维度是接续着大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的,而这多明我会的二人都是受伪狄奥尼修斯的神秘神学影响。因此,阿奎那的神秘主义理应类似于伪狄奥尼修斯,而后者与埃克哈特的区别是很大的。如果要真的在阿奎那的神秘主义与海德格尔的Ereignis中建立桥梁,直接拿来埃克哈特无疑是偷懒。
最后,海德格尔从天主教选择了新教,这被Caputo称作第一次转向。但事实上,这意味着海德格尔跳出了基督教,因为新教拒绝一切历史性解读,新教不尊重圣人也不尊重历史上对圣经的一切注解,新教直接自己面对圣经。因此新教思维有一种极端化的可能性,即自我神化(至少是自我圣人化)。在这里,其实已经奠定了海德格尔的思想风格和无神论前提了。Caputo在最后写到,对海德格尔来说,存在在存在者中显现,存在自身解蔽又遮蔽,这就是最终结局了;然而对基督教神秘主义来说还不是,因为存在的解蔽-遮蔽特性是对人而言的,人发现存在解蔽又遮蔽,可是对存在自身而言,却并不是这样,存在不骗自己,自身是同一的。这一差异的根本在于,海德格尔不认为也不相信有这样一个维度:人格化的存在,独立存在着。
因此一整个哲学,无非是一个哲学前提(无神/有神、理性/信仰)的展开,而前提的整个展开,即哲学之命运(mo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