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兹在兹:大头马阅读指南 (文|赵依)
一
先说两件事——它们参与促成了这个“事件”(event)①。
大约是2009年,我在RUC读本科,经一位老师推荐,去人艺小剧场看了话剧《在变老之前远去》。我因此知道了马骅,又因此知道了马雁。
2022年3月9日,我签收了海明威寄达的快件。包裹从合肥经陆路抵达北京,而我忽略了它的跋涉,怠慢到次日午后才着手拆解(这一代际症候不在此文探讨之列)。给大头马发去微信——
“海明威是你吗?(龇牙笑)”
“对!”
“为什么没有寄《潜能者们》?”
“那是根据一个影视剧项目改成的小说,不算是文学创作。”
后来,我在ONE APP上找到了它,除此之外还有《潜能II Xanadu》(完结篇)。浏览后,我决定遵作家意愿视之。
海明威的快件里装有如下内容:
1.《谋杀电视机》,四川文艺出版社2015年版。题:献给爷爷奶奶。(本书第二部小说里,“我”恨透了“爷爷”。)
2.《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书有腰封,题:本书送给马丽春。(这位“对此并无太多贡献”的人士,按图索骥应是大头马的母亲。)
3.《到灯塔去》,“敏感词”出品。很薄,并不献给谁,亦无腰封,封面赫然一竖行:“第四届‘全球泛华青年剧本创作竞赛’首奖作品”。(作者不是伍尔夫。)
4.《九故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大头马著(不是编或译,也不是塞林格)。书中共有《白鲸》《麦田里的守望者》《乞力马扎罗的雪》《了不起的盖茨比》《到灯塔去》《赫索格》六部中短篇小说(不是长篇),作者均系大头马(不是麦尔维尔等)。有宽腰封,材质硬轴。题:献给Sweetii。
——Sweetii,就是马雁,马雁的豆瓣名。
出生于1989年的我和大头马(这本身是一种凑巧),在差不多的成长阶段(十几岁左右),通过完全不同的媒介④,通向了一些共同的经验,巧也不巧。
以上既是“私货”(遵照“知人论世”传统),更是为了“破题”。在《小说评论》做一辑“88后”批评家谈“88后”小说家的专题,之所以拿1988年划线,何平教授指出是受心理学上“自我同一性”概念的启发。在这个概念里,12岁具有分界线式的意味,而1988年出生的人在12岁时刚好迎来千禧年。
按照惯例,笔者应先行搭建理论框架,以便确立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但受小说《评论指南》和杂记《陈志炜怒骂文学评论家之说者无心我听者有意》⑤启发,本文行文稍有不同,以便更好地表意和角力——
【摘要】:本文从“自我同一性”和“千禧年”等概念的关联性引出“88后”一代的生活背景,观照“-现代”“-工业”“-家族”等典型叙事,提请学界注意大头马创作中的问题意识。不仅是题材方面的独特性,还有“虚”与“实”的跨文体之辩,这也涉及“写什么”和“怎么写”的严肃文学祈向。作品中深藏的政治文化色彩,在风格化的表达中举重若轻,而项目思维和媒介意识,作为作家想象读者和文艺市场的重要策略,直指未来文学的“存在”与“可能”。
【关键词】:大头马;主题;叙事;媒介
二
前文已述作为成长关键期的12岁与千禧年在“自我同一性”概念上的暗示。作为整合人格各种成分以使人格完善至心理成熟的体现,自我同一性(self-identity)在国内心理学界主要有三种译法:自我统合;自我认同;自我同一性。“自我同一性”倾向于将结构层面和现象描述层面结合起来,将内在心理机制和环境影响因素结合起来,探寻对自我同一性的整体、本质的理解。此即,自我同一性反映社会影响与自我建构的心理社会结构,是内在自我之间以及自我与环境之间的平衡,是现实自我、真实自我和理想自我三结构之间一致性关系的体现⑥。1987年,美国作家William Strauss和Neil Howe提出“千禧一代”(Millennials)概念,对1980年至2000年出生的代际进行命名,其原初定义意指在跨入21世纪不久后达到青年或成年年龄的一代人⑦。具体到文学场域,“千禧一代”与“80后”“90后”作家有着代际重叠,囊括了独具创造活力和生命力的作家群,其内部的共性与差异性,成为中国新生代文学与文化研究的学术增长点——建构共性总是同时指向异彩,同构于本次栏目策划的集体出场。
当“千禧一代”因表达方式、审美范式、主题模式等方面的同中有异引发关注,有必要对其创作背后的成长和生活经验进行前置性观照。一方面,新世纪以来,中国社会进入经济发展高速期,社会文化生活发生巨变。另一方面,文化交流置于全球化进程中,世界文学受突飞猛进的科学技术促新(improvement)。再有,中国“千禧一代”的成长,历经互联网、计算机在家庭单位内的从无到有,且伴随商品经济和消费主义驱动,文学与资本实现了跨领域、跨媒介的合谋。20世纪90年代末,科技革命从技术层面赋予普通读者参与文学的权利(媒介、路径、能力),同时,高等教育不断发展,普通读者已具备一定的专业水平,对精神力量的辨识度有着深切关注与迫切期待,由读者扮演的评论家、创作者和文学活动家,通过文学网站、论坛贴吧等社交媒体为精神生产提供活力和真知灼见。一批青年作家得以经由网络和市场机制启用,在开放的社会语境和多元文化视域中言说自我——青年作家大头马如是登场,在网络文学、畅销文学、严肃文学、跨界写作的症候中“看”与“被看”。
文化语境造就小说景观。詹姆逊曾在《现代性、后现代性和全球化》中表达对世界文化的标准化问题的担忧,指出地区流行的或传统的文化形式正被逐出或沉默无语,进而被带有西方文化霸权意味的“电视、音乐、食品、服装和电影取而代之”⑧。“88后”一代在后现代主义思潮中成长,熟悉世界流行文化与时尚符号,大头马的《谋杀电视机》无疑是解构消费文化渗透、抵制文化霸权的标新之作,而作品本身的话剧改编(2016年于人艺上演),又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受文化资本转化,成为文学消费品的例证——在后工业文明和科学技术全球化的文化语境中,文化产品成为后工业时代的产物。事实上,《九故事》里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篇,对《谋杀电视机》进行了后结构主义式的互文性描述,有关暴力美学的重构,为两部作品的“内真实”同时作注。
城市文明所具有的后工业时代症候,使家庭失去了原有的稳固性。伴随“88后”一代的出生、成长,中国的家族形式已从传统大家族转向了小家庭单元,庞大的宗族关系也逐渐过渡至消解。“后家族”时代下,宏大的社会场面隐匿于家庭日常内部,潜隐其中的还有“后现代”对历史意义的否定。大头马择以家族中第三代年轻人的视角观察“后家族”关系,无论是《到灯塔去》中Benson对赌徒外祖母Tis的怕与爱,还是《你爷爷也一样》中“我”对“爷爷”的游击战,又或是《阿拉比》中“我”闪现在“爷爷”观看《泰坦尼克号》特定片段时的有意刁难,更早一批“80后”作家笔下的“弑父”情绪已在“88后”作家这里更新为第三代的图穷匕见,再次就宏大叙事与小家庭琐碎进行着缝合。此外,后工业时代的信息化,扭转了文学的表达方式和传播媒介,不同于“80后”作家的代表性写作标签,“88后”作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跳过了青春文学写作,侧重以全新的思想萌动表述世界范围内的社会转型。以“游戏”媒介托底的短篇小说《明日方舟》⑨,在“后疫情”的日常中专注于收编历史虚无等大问题。
三
大头马多次提及自己写作时的项目思维,这直观地显现在《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和《九故事》这两部小说集中。《九故事》作为一本与塞林格名著同名的小说集,包含六部与世界经典小说同题的中短篇,而这一项目构想在短篇《阿拉比》(小说集《谋杀电视机》压卷篇目)中已有思想准备。《阿拉比》通过“游泳池只有一个规则,永远不要停下来”建构有关成长的想象,与乔伊斯一样,第一人称叙事者“我”,既是旁观者,也是核心人物,小说借用孩童视角扫描的生活图景并不具有确切的作者意图,所有事物都在处于暧昧年龄的孩童眼中稍显暧昧。在工程思维/产品经理思维/理工科思维等(大头马语)构想之下,按图索骥变得有趣起来。《阿拉比》中的“郑梦然”,意外地出现在了《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中》的后记之后:“本书特别提请以下人员/无论敌友,/切勿对号入座/(即便出现了同名同姓的情况)……/郑梦然”。于是,在《乞力马扎罗的雪》里,一个名为Y的作家被“我们”拆穿,“我们的名姓被改头换面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Y的作品里,才明白他的革命只是一个幌子。”
由此不难发现,多篇小说里涉及的信件、剪贴报、报社热线等情节,同样被征用进了多个创作谈和专访中,借以介绍作家的生活经验和创作背景;而多个创作谈和专访中提及的“真实”,又被大头马放置于小说的虚构当中——以虚构的形式进行“真话”的伪装,大头马让渡着文体的边界,因此具有元叙事意味的《赛洛西宾25》《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等也颇似私小说,而中篇《离婚恩典》更是脱胎自“故人”⑩。
“实”与“虚”的互文、嵌套、超链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案例数不胜数:《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里的《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Ordinary People》里的《包夜指南》,《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谋杀电视机》,在不同小说中出现的以相同英文字母指代的人物及同题作品的能指等,各领域巨匠及其事迹,连同虚构人物和非虚构作品的交相呼应,以及对拉长一天和剧本节拍器式计数⑪等技巧的高频使用,乃至在长句内部或段落之间含混着伦理关系的“我”“爷爷”“我妈”和“你”⑫,叠加以作为叙事要素和故事框架的《仙剑奇侠传》《泡泡堂》⑬《和平精英》⑭等游戏……大头马自称是“最有趣的人”,对文体(乃至媒介)边界的刻意破除以及私小说写作等特质,也确然实证着趣味的丰饶——因而必须发问,凡此主题和现象,昭示了青年作家的经验匮乏(事实上当下的所有“经验”都不具独特性),还是应当捍卫的勇气、谋略和才华?
以“点”(大头马)窥“面”(辑内的写与被写者、同代人等),跨媒介登场的“88后”作家,自被纯文学期刊发掘并纳入作协、院校、机构等关注研究,也不同程度地呈现出了趋向严肃文学的创作态势。正如《赛洛西宾25》因对接生存现实和生命价值的内面引发关注,设定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背景下的《白鲸》,既可列入重大现实题材创作,也是大头马的深入生活之作⑮,兼具心理小说、社会小说、悬疑小说和现象学的质素。小说通过交替穿插关联性案件的各类细节,对既是破案者又是作案者,既是执法者又是被监督者的连环身份施加多方压力,呈现作为个体的警察在工作伦理和生活伦理中的绵密往返。
大头马在《白鲸》中,不同于她在《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样借用与塞林格相似的青春躁动之感,也有别于她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同样树立一个作为终结和开端的地标,亦区隔《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菲茨杰拉德那半自传式的、既摇摆不定又倔强执拗的人格氛围,《白鲸》作为大头马《九故事》中完成度最高的一篇,以那句伟大的开头“就叫我以实玛利吧。”结尾,完成了写作项目和个人阅读史的点亮(enlightening)。在麦尔维尔的《白鲸》中,作为叙事人兼主人公的以实玛利,与《圣经》文本存在对应关系(亚伯拉罕与婢女夏甲所生的儿子),是与生俱来的“迷失之人”(弃儿)和意义寻找上的“忧伤之人”,是大灾难后的“最后之人”。大头马借用以实玛利的寓言和启示,将小说人物的行为神秘化、道德化、历史化,使他在疏离和幻灭中走向自我毁灭的冲动。这个孤独的游魂,成为大头马笔下最令人动容的人物。
这份动容并非缘于作家对“情感”的着墨,因而更加难能可贵。中性主义叙事拒斥作家自身的性别意识,写情却不动情,不易令读者感动,也一度使读者对作家的性别产生好奇(曾有读来像“聪明的男孩”的评价)。事实上,大头马的写作鲜有以情感结构驱动叙事结构的情形,作品总是难以被复述和转述,作家所致力于的严肃写作,并不过多关涉情感层面。毕竟,值得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情感之下还有太多的基本面,一如大头马在《到灯塔去》中操心的重大自然灾害和澳门廉政公署行事,这些真实场面背后的历史、文化、政治脉络,通过不同族裔、背景、职业的故事人物铺陈,与通过人学考古学起笔的思想实验小说《释“赝人”》⑯和“后疫情”时代回避环境对个人影响的《明日方舟》一样念兹在兹。
正如游戏设计需要想象玩家,作家写作同样需要想象读者。在谈及《到灯塔去》的小说和剧本⑰创作时,大头马毫不讳言地表示是“为了拿奖”(结果也果然获奖),显示出她揣摩评审标准、想象读者及市场需求等方面的洞见。因而,大头马即便转战纯文学领域,也依然在“写什么”和“怎么写”上独树一帜。她“把小说的内容以真正表演的方式呈现出来”,从项目和媒介的层面考量创作及其孵化,如游戏设计师一般,忧心读者(玩家)的角色代入感、沉浸体验感、俯瞰操控感。她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看法,“当代文学的主战场早就转移了,这一代写作者对手不是莫言、余华,不是网络小说而是《王者荣耀》”⑱。她在《和平精英》末尾推心置腹:
“第一百五十九万六千八百三十次,我在赢得胜利的最后一刻被队友从背后偷袭而死。我死而无憾。”
——就让我们一起。
注释:
①特里·伊格尔顿曾从文学哲学角度思考文学本质及阅读策略,以使读者重新理解文学和文本的内涵。在《文学事件》中,伊格尔顿提出文学均可作为“事件”加以理解,并以“结构化”阅读策略指出作者并非规定文本意图的权威,突出了读者解读、重构“事件”的动态过程和在此过程中的能动性。参见:Eagleton. The Event of Literature.New Haven:Yale UP,2012.
②本文摘引篇目和文本从此四本者,以下不赘。
③何平教授曾专访大头马,关于笔名的由来,大头马答道:“小时候因为头大经常被爷爷奶奶抱着到处去展示,跟邻居指着我的头说:‘你看这雷头。’‘雷头’可能是安庆地区的一种方言,意思就是大头。我奶奶是安庆人。这个身体特征就赋予了我各种和‘大头’有关的外号。而我母亲姓马,我小时候在她单位长大,她同事都喊我小马。所以后来就很自然有了‘大头马’这个称呼,从小学喊到现在。”参见:何平、大头马:《访谈:“豆瓣上的大头马是谁?”》,《花城》2018年第4期。
④同上。大头马说:“我在豆瓣上生活。我是高中的时候注册的豆瓣,那时人还很少。在那之前我主要泡天涯论坛,后来天涯的一些朋友跑到豆瓣来了,我就跟着过去了。我大概是十二岁开始泡天涯,主要在上面写文章,跟帖,交朋友,做版主。后来也把豆瓣当同样的地方在使用。在网上我交到了很多朋友……”
⑤⑯见大头马微信公众号“雅致的精神病院”。
⑥参见:郭金山:《西方心理学自我同一性概念的解析》,《心理科学进展》2003年第11期。
⑦“千禧一代”有诸多代称,如1993年8月Adervertising Age提出的“Y一代”。另有Generation We,Global Generation,Generation Next,The Net Generation 和 BurnoutGeneration等称。此外,2000年以后出生的人通常被称为“Z一代”。
⑧[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现代性、后现代性和全球化》,王逢振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366页。
⑨大头马:《明日方舟》,《小说界》2020年第3期。
⑩大头马:《赛洛西宾25》,《收获》2018年第4期。《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是《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中唯一不以“指南”命名的篇目。大头马:《离婚恩典》,《中国作家》2020年第10期。在大头马的微信公众号“雅致的精神病院”,《离婚恩典》的发布时间为2020年7月20日,系付费阅读内容(需支付680微信豆购买),前言写有:“很长、很长、很长、很通俗、又不够通俗、写得不太好、因此也不太会公开发表、纪念一位或几位故人的小说。”
⑪《到灯塔去》以台风当天的计时无限拉长叙事时间、推进故事;在小说《Ordinary People》中,主人公在深夜跑着马拉松,采用计公里数的方法架构叙事(似个体的公路电影),此外,大头马另有一篇非虚构《在南极跑马拉松》(《山花》2019年第1期);在非虚构《十日谈》(《花城》2018年第4期)中,大头马以数日子的方法(似《一千零一夜》)记述。
⑫大头马时而以称谓、时而以姓名、时而以叙事人称指代小说人物,以此制造叙事的迷雾,使读者忽视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家族亲缘和情感伦理关系,而这恰恰是故事的逻辑起点和人物行动的基本动因。
⑬见《白鲸》。小说中一个关键的情感内核即玩到《仙剑奇侠传》结局时,玩家是否感动落泪。据小说,笔者揣测大头马应偏重于林月如,笔者小学时也曾反复通关该游戏,另玩过一款《仙剑客栈》,更怜惜赵灵儿,但结局时并未流下“鳄鱼的眼泪”,是为记。“鳄鱼的眼泪”,见《了不起的盖茨比》,大头马在该部作品中用英文作补充/说明/旁白……,从而建立了一位不可靠的叙事者,同时,写诗。
⑭见大头马微信公众号“雅致的精神病院”。小说以玩家(人物)在《和平精英》中沉浸式的操作体验来架构。另有大头马电邮给笔者阅读的新作《国王的游戏》,应属同一“项目”的作品,待发。
⑮此外还有围绕基层警察工作琐事展开的小说《向上游动》等。大头马:《向上游动》,《大家》2022年第2期。
⑰笔者认为,小说文本在人物设计、意义空间、结尾方式等方面均优于剧本文本。关于两个文本中大量的粤语对话,笔者推测极可能仅是一种以实现陌生化语感为目的的模仿(是否为地道方言,有待操粤语方言的读者指教)。
⑱《跨时代写作者与写作形态的碰撞》,《收获》微信公众号,2018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