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末到明末的平妖之道

收到这本“绣像珍藏版”《平妖传》，正值深夜。拆开包裹，看着封面上罗贯中和冯梦龙的名字并排列着，不禁说了声：“倒好像他们俩互相认识似的！”这当然是一句实际上并不好笑的笑话——倘若不把他俩的名字并排列着，又该如何呢？

宋元以来，作白话小说者甚多，留下真名实姓的却甚少，侥幸留下名字的，其生平究竟如何，后人也难以确知。罗贯中是有些幸运的，许多有名的故事，都与他的名字相关。冯梦龙则更加幸运，不但留有许多作品，而且生平大略也为人所知，后人至少能够为他作出一篇年谱来。《平妖传》一书，从初具雏形到最终成书，经过了多少人的增删批阅，都难以考证明白，以他二人的名号，作为对众多无名氏的纪念，是再好不过的。

《三遂平妖传》传到今日，已经是一部残书。胡永儿、王则等人如何结果，文彦博、诸葛遂智等人又如何结果，其中详情，都无从知晓。其中最令人感到遗憾的，就是弹子和尚的结局也一并失落了。

弹子和尚是书中最为夺目的角色之一。书中的奇人异士颇多，圣姑姑、张鸾、卜吉等人各有神通，也各有机缘，就连董超和薛霸这样的小角色，也有各自的奇遇——只不过得在《水浒传》里找了（又是一句不好笑的笑话），然而能与胡永儿争锋的，恐怕只有弹子和尚一个。胡永儿是个光彩夺目的角色，无论是在《三遂平妖传》中，还是在《平妖传》中，都是当之无愧的主人公，其行踪也贯穿全书，可以说整个故事都是因她而起的。在《三遂平妖传》中，弹子和尚则是一个横空出世的角色，从一个弹子里忽然跳出来，于是被人称作“弹子和尚”，一登场就扰乱世界。包龙图为了抓他，也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待到要将他正法时，又被他逃脱了。后来，他又和胡永儿、王则等人会合，占据城池，另立乾坤。按照《三遂平妖传》第二十回现存的文字，他终于被官兵擒住，“一行妖人都各眼中流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其中应当也有他。

冯梦龙大概也很喜欢弹子和尚这个角色，在增补修订《三遂平妖传》时，给他补写了身世：因为是从蛋中孵出来的，所以被叫作“蛋子和尚”。在《平妖传》的正文里，“弹子和尚”和“蛋子和尚”的名称是混用的。这个身世大约很有趣又很可爱，《天书奇谭》便保留了这一点，用在了主人公蛋生的头上。

身世明了以后，个性也跟着清晰、丰富了起来。蛋子和尚脾气暴躁，在庙里时，年纪尚幼的他就萌生过一把火烧了寺庙的念头，出走以后，闯荡江湖，和胡永儿、王则等人合伙，扰乱天下。他又生来聪明颖悟，一经点化，便“弃暗投明”，化身为诸葛遂智，协助文彦博，平定乱局，之后恢复本相，这才坐化了。在冯梦龙的改写下，蛋子和尚的一生有始有终，几乎成了故事的第二个主人公——“妖”是胡永儿，“平妖”的主力之一就是蛋子和尚。圆寂的结局，也显现出冯梦龙对这个角色的偏爱。

冯梦龙给整个故事增补的头尾，则给“平妖”增添了另一重含义：人世间的一场动荡，不过是白猿证道的一个注脚。这在《三遂平妖传》中是完全没有的。

关于冯梦龙本人的结果，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说他晚年投身抗清，终于被害。从他的作品来看，他一生喜爱世俗之物——那些笑话、民歌、传奇故事，还有故事中那些颇具个性的男男女女。或许这些，对他而言，也只是忧世之心的注脚——毕竟他还曾追随过熊廷弼。

而罗贯中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为何会写下一个女子闯荡世界的故事，又为何在故事中添入一个古怪的和尚，这些都和《三遂平妖传》的结局一道，被历史的尘埃湮没了。

算上北京大学出版社的《三遂平妖传》，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这本《平妖传：绣像珍藏版》，是我读到的第四种《平妖传》。书拿在手里，很有分量，锁线装，翻阅起来很方便。除了故事本身，全书中最吸引我的，是那些古朴的绣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