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拔刀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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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苏旷传奇》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来自《钢之炼金术师》。因为神捕营和国家炼金术士成为某种对照,也因为每一个角色都有完整的历史与过去,知道他们从何而来,看他们在“约定之日”聚首,一起走向最终的结局。这种阅读时的激动很久没有体会到了,所以我觉得总得写点什么。但飘灯前后16年写出200万字来,可写的实在太多,只能先说说几个自己读来最心惊的点了。
一.
本书名场面很多,人间而立和怒海云归合在一起要我选,我会放弃苏旷把腰接上前那段“我不要腰,要也不要命,我们要赢”,把第一选为苏旷归案后在船上和随波的对话。在此之前,苏旷刚在神捕营韦慈韦悲的逼问下松口承认自己的师父、神捕营的前总捕头铁敖在一场意外下成为王嘴村血案的真凶。而再之前,他在写着自己杀害了铁敖的归案文件上签字画押。在这“物理上”和“心理上”的弑师或者说弑父的同时,他超越了铁敖终其一生在维护的“国家法度”,要追求一种更为广阔的正义。
武侠小说总要处理江湖与庙堂的关系。江湖作为一种庙堂的补偿或者逃避,在庙堂的秩序溃败时出来维护公平正义。但《苏旷传奇》则与之相反,提出了一个以往的武侠小说有意无意回避的问题:当江湖式微、庙堂秩序运转如常的时候,庙堂所守护的对象,是否能成为侠客拔刀的对象?“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律法这个东西,不该有边,往上走是天,往下走是地,天地之间还敢有别的东西挡着,刀就出来了。”苏旷这段剖白,以心理上向铁敖挥刀始,以言语上向皇帝拔刀终,也是一种隐喻:追求正义,要寻找正义本身,不要寻找正义的载体,不要寻找父亲的替身,不要依赖任何一种父亲。作者借名捕孙白鹿描绘了一个理想图景,这个图景里,不再有江湖-庙堂的二元结构。“终有一天,律法的边界将抵达人间的边界,到那一天,皇宫会消失,江湖也会消失。”在这应许的将来,权力消失了,正义抵达了所有人。
二.
书里有很多精彩的打斗。如果要我选最重要的一战,我会放弃苏旷和上官乾的终极对决,选择云小鲨战精卫鸟。看书的时候我总是想起E·M·福斯特提起麦尔维尔的《比利·巴德》里,说“‘恶’被贴上了标签,化身为个人,不再任凭它在大地和海洋间乱窜。”上官乾就是这贴上标签的具体的恶,而精卫鸟,银沙教的神鸟,在霍瀛洲死后被一层又一层药水浸润,拥有的坚硬的翅膀,惊人的速度,成为银沙教的文弱女性们抵御敌人的最坚实的力量,又在银沙教反守为攻的日子里成为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嗜血邪灵。它身上蕴含了太多含义,这,才是本书中的莫比·迪克。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战的章节标题就是“怒海云归”,把书名给了这一战,分量可想而知。
三.
本书给人印象深刻的配角尤其多,但我会把最重要的配角选为楚随波。不仅因为随波是个异常丰满的人物,更因为他映照出的是英雄身上,不英雄的那一面。当随波忆起少年时光,我才惊愕地发现,被所有人喜爱的小苏,曾经也是校园霸凌的始作俑者,而且是最不露痕迹的那种,丁桀的傲慢、小鲨的傲慢,都很容易识别,也很容易理解他们的失当。但小苏那时候仿佛是正义的。他看不起随波的很多行为,跟随他的伙伴们也看不起,所以孤立随波似乎是替天行道,毕竟神捕营容不下这样汲汲于名利的货色。读到的时候悚然心惊,这是是拥有很多爱与特权的人不自觉的傲慢。能做自己是苏旷的优点,也是他的特权。获得别人的注意、获得别人的喜爱对苏旷来说太容易了,当名捕、在朝廷里晋升是他不想要的,想闯江湖,铁敖给他铺路;但如果他想要,会有更多人冲上来帮他实现,这样的他当然看不起谨小慎微整天琢磨自己前程的楚随波。随波活得真累,为了这点破东西,值得吗?不过苏旷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些人,没有别的路。
随波这样的角色,在很多作品里,就直接黑化了,因为他离主角够近,够了解,也得到了足够的伤害。随波拥有极大的韧性,在一次又一次的浮沉里,终于证明了自己,赢得了应有的尊重。但这同样映照出另外一些人,没有天赋,没有爱与特权,也没有随波的韧性,甚至仅仅因为不是男的,于是就变成了左风眠,变成了五姐,变成了银沙教的很多人。
还有很多四五六想提,丁桀的”爹的多重宇宙”,沈东篱的破我执,吕颂的“只有被选择的人才能练刀吗”......啊,朋友们,下次再会!在这之前,请你们去读一读这套巨著吧!
另外有一点我真的很感慨,就在这儿说说吧。公众号读完怒海云归的时候我又回去看了看从《沽义山庄》开始的部分,写得......真是不好啊!然后我惊愕地发现,作者直面了这个事情,一挥手把前面50万字放下不要了,换成薄薄一页纸放在了《人间而立》那本书的最前面,而代表作者如今水平的《苏旷传奇》就从这开始。这等豪气,真女侠也,当浮一大白!